腊月的尾巴扫过岭南,虽无北国冰封之景,但田野间的萧瑟与寒意却同样真切。冬小麦的幼苗在寒风中瑟缩着,更多的田地则裸露着板结的土块,残留着去岁晚稻收割后的枯茬,或是在战火与混乱中被抛荒,长满了耐寒的杂草。珠江两岸,被焚毁的街坊正在缓慢重建,叮当声与号子声不绝于耳;而广袤的乡村腹地,却陷入了一种更深沉、更顽固的沉寂——那是由根深蒂固的土地问题所带来的窒息感。
黄巢的行辕书房内,炭火比往日烧得更旺了些,却驱不散众人心头的凝重。杜谦、崔沅这两位新任的布政使与副使,以及从各州初步派出的“劝农使”、“度田使”(均为临时职衔),正将一幅远比攻克广州城池更加复杂、也更为根本的画卷,铺陈在黄巢面前。
“大将军,”杜谦的声音带着熬夜后的沙哑,手指在地图上一个标有“番禺”的圈点附近滑动,“广州左近,情况已然初步查实。土地兼并之烈,触目惊心。官府籍册上,民田十之七八,实则尽归豪强、寺庙、以及前朝勋贵、致仕官员之家。百姓多为佃户、荫户,租赋极重,丰年不过果腹,灾年则鬻儿卖女,逃亡为盗。”
他顿了顿,从袖中取出一卷详细的抄录:“此乃从原广州户曹残存文牍及拷问被俘胥吏所得。仅原岭南节度使、观察使家族,隐匿兼并之田,便不下五万亩。本地豪族如韦、杜(非关中着姓,乃岭南本地大族)、冯、洗诸姓,亦各拥良田数千至数万亩不等。寺庙田产,尤以光孝寺、六榕寺为最,香火田、功德田,名目繁多,实际不纳赋税,荫庇人口数千。至于普通自耕农,百不存一。”
崔沅补充道:“更有甚者,许多田地‘有田无赋,有户无田’。豪强勾结胥吏,将赋税转嫁到仅有少量薄田或已失去田地的贫户头上,致使民户逃亡,田地荒芜,而税册上依旧有名,需由邻里‘带纳’或官府强行摊派,恶性循环。此乃唐季以来,岭南与天下通病,于今为烈。”
黄巢静静地听着,手指无意识地在紫檀木椅扶手上轻轻敲击。这些情况,他并不意外。封建王朝末世,土地兼并是通病,是王朝崩溃的经济根源之一。他起兵的口号“均平富,等贵贱”,很大程度上正是针对此等痼疾。如今坐镇岭南,这便不再是遥远的诉求,而是必须直面的、关乎政权根基的生死问题。
“新附各州情况如何?”黄巢问道。
一位从端州(肇庆)赶回的劝农使出列禀报:“禀大将军,端州情形,大同小异。豪强趁乱侵夺田产更甚,许多百姓闻大将军‘均平’之名,翘首以盼,然亦观望迟疑,恐新政难久,反遭报复。”
另一位从韶州回来的度田使则面带忧色:“韶州山区,俚僚杂处,田地多依山傍水,本就不易清丈。当地大族与头人关系盘根错节,对清丈田亩、登记人口之举,抵触甚大。下官等前往,常被敷衍搪塞,甚至遭遇冷箭威胁,难以深入。”
情况汇总起来,便是一幅沉重的图景:土地高度集中,贫富极端分化,赋税体系崩坏,基层控制薄弱,豪强势力盘根错节,对新政充满警惕与抵触。这不仅仅是经济问题,更是政治问题、社会问题、乃至军事问题(豪强往往拥有武装田庄、部曲)。
“诸位以为,当如何处置?”黄巢目光扫过堂下诸人。
堂内一时沉默。这个问题太敏感,牵涉太广。激进还是缓进?直接剥夺还是温和赎买?如何处理寺庙田产?如何安抚(或打击)豪强?如何确保新政能落实而不激起大规模反抗?
杜谦沉吟良久,率先开口:“大将军,土地乃民命所系,亦是赋税兵源之本。处置不当,岭南顷刻再乱。以老朽愚见,当分步而行,刚柔并济。”
“其一,须先明法令。当尽快颁布《田制新令》,宣告前朝田契、税册,凡与实情不符、巧取豪夺者,一律作废。以大将军府名义,重申‘耕者有其田’之原则。此为纲领,定人心向背。”
“其二,行‘检地括户’。组织得力人手,结合原有残册与民间里老指认,重新清丈田亩,核实人口。重点清查无主荒地、被豪强隐匿之田、以及寺庙逾制之产。此过程必遭阻挠,需有军力为后盾,但亦需讲究方法,避免一概强横,激化矛盾。”
“其三,区别处置。对罪大恶极、民愤极大、且抗拒新令之豪强,可籍没其田产,部分分与佃户、流民,部分充作官田。对一般豪强、富户,则可限其占田之数,超额部分,由官府以合理价格赎买,或准许其分期出售。寺庙田产,除维持基本香火所需,超出部分,或收归官府,或令其租与无地百姓,收取固定地租,不得额外盘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