岭南的春风尚未完全吹过五岭,黄巢那篇《讨李唐檄》掀起的惊涛骇浪,已然以比春风更迅猛、也更诡谲的方式,拍打着北方的堤岸。檄文本身是宣言,是火种,而当它真正落入中原、两京、河北、江淮这片早已被天灾人祸、藩镇割据、流民叛乱折磨得千疮百孔的土地时,引发的并非仅仅是文字层面的震动,而是更深层、更复杂、也更危险的社会化学反应。
长安,大明宫,紫宸殿偏殿。
殿内弥漫着一种近乎凝固的沉重。年轻的天子李俨(唐僖宗)坐在御案后,脸色在烛光下显得愈发苍白,眼神游移不定,时不时瞟向御案上那份被揉皱又展开、边角沾染了茶渍的檄文抄本。下方的几位重臣——宰相郑从谠、豆卢瑑,枢密使杨复恭(权阉代表),以及几位尚书、将军——或垂首肃立,或眉头紧锁,气氛压抑得能拧出水来。
“诸卿……”李俨的声音干涩,带着少年人强撑的威严,“逆贼黄巢此檄,狂悖无伦,蛊惑人心!当务之急,该如何应对?是加派大军南下征剿,还是……另有良策?”他下意识地避开了檄文中那句最刺眼的“王侯将相,宁有种乎”,仿佛不提,那刀刃般的诘问就不存在。
宰相郑从谠须发皆白,面容愁苦,出列躬身:“陛下,逆檄流传,骇人听闻,必当严旨禁绝,以正视听!然……然岭南路远,山川险阻,王仙芝、尚君长等巨寇尚在荆襄、江淮流窜,屡剿不靖,牵制我大军主力。若此刻再分兵远征岭南,恐中原有失,两京震动!依老臣愚见,当务之急,仍是集中力量,先定中原心腹之患。对岭南黄巢,可暂取守势,严令荆南、江西、福建、湖南诸道,加强防御,绝其北犯之路,待中原稍定,再图南征。”
这是老成持重之见,代表了朝中相当一部分“先安内后攘外”的官僚意见。与其劳师远征不毛之地,不如先稳住核心统治区。
“郑相此言差矣!”枢密使杨复恭尖细的嗓音响起,他面白无须,眼神阴鸷,“黄巢非王仙芝等流窜之寇可比!其据广州,握市舶之利,行所谓‘新政’,收买人心,更敢传此大逆檄文,其志非小!若放任坐大,恐成第二朱温(此时朱温尚未降唐,此处为比喻)!岭南财富,足可资其养兵造船,一旦其水师北上,威胁江淮漕运,则两京命脉悬于其手!届时悔之晚矣!当趁其立足未稳,速发大军,水陆并进,一举荡平!”
杨复恭代表的宦官集团与南方某些商贸利益有千丝万缕联系,更敏锐地感受到了黄巢对现有财富分配格局的致命威胁,且急于通过一场“大捷”巩固自身权柄,因此力主速战。
“杨枢密说得轻巧!”兵部尚书冷笑,“大军?粮饷何在?中原诸镇,有几个肯真心听调?神策军(中央禁军)久居长安,可堪远征岭南湿热瘴疠之地?王仙芝尚在鄂黄一带活动,若我军主力南下,其乘虚直扑东都,又当如何?”
争论再起。剿与抚、先南后北还是先北后南、依赖藩镇还是动用中央禁军……每一个议题都牵扯着复杂的利益、衰弱的国力、和彼此猜忌的人心。年轻的皇帝听着臣子们越来越激烈的争吵,只觉得头晕目眩,那张写着“王侯将相,宁有种乎”的纸,仿佛在眼前不断放大,变成一张嘲讽的巨口,要将他连同这整个殿堂吞噬。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无力与恐慌,这恐慌甚至超过了当初听闻王仙芝作乱。
汴州(开封),宣武军节度使府。
节度使朱温(此时尚未叛离黄巢,但已显露出骄悍与野心)将檄文抄本随手扔在案上,粗豪的脸上露出一丝玩味的笑容。他召来心腹谋士谢瞳(虚构人物),指着檄文道:“谢先生,黄巢此檄,你以为如何?”
谢瞳仔细看完,沉吟道:“使君,此文锋芒毕露,尤以‘王侯将相,宁有种乎’一句,可谓诛心之论。黄巢据岭南,行新政,传此檄,其志不在割据,而在天下。然其势未成,岭南僻远,北有王仙芝等牵制朝廷,短期内尚难对我中原构成直接威胁。”
朱温哈哈大笑,声震屋瓦:“说得好!什么狗屁‘有种没种’,老子只知道,刀把子硬,就是‘种’!黄巢这话,说到老子心坎里去了!他李唐天子,不就是有个好祖宗?老子若有他那出身……”他眼中闪过一丝狠厉与贪婪,旋即收敛,“不过,他闹得越凶,朝廷就越顾不上咱们。咱们正好趁此机会,扩军、揽财、收拾周边不听话的州县!告诉……派人去岭南看看,黄巢那‘新政’,到底搞得怎么样,市舶司的船,是不是真那么能赚钱。”
对于朱温这样已有割据之实的军阀而言,黄巢的檄文非但不是威胁,反而是削弱中央权威、为自己进一步扩张创造环境的利器。他甚至从中看到了某种“同道”的气息——那种对旧秩序毫不掩饰的蔑视与挑战。
洛阳至长安的官道上,流民队伍中。
衣衫褴褛、面黄肌瘦的流民们像沉默的蚁群,在尘土飞扬的官道上缓慢蠕动。他们中有人捡到了一张被丢弃的、印着檄文的残破纸片,不识字,便央求队伍里一个据说读过几天书的破落童生念念。
童生声音沙哑,断断续续地念着,当念到“田亩尽归豪右,膏血尽饲豺狼”、“饿殍塞途,何限中原”时,流民中响起一片压抑的呜咽和切齿之声。当念到“王侯将相,宁有种乎?天下田亩,当属勤耕之夫!”时,人群出现了短暂的死寂,随即爆发出更大的骚动。
“说得对!田是咱种出来的,凭啥不是咱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