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晓时分,江雾如纱,笼罩着南岸新夺下的营寨与浩荡江面。昨夜激战的硝烟尚未完全散去,混合着江水的湿气与血腥味,在晨风中弥漫。林风起得很早,甲胄未卸,只在肩上披了件挡露的斗篷,在亲兵护卫下巡视营地。
“龙王矶”陆寨内,一片狼藉中已有条理。阵亡将士的遗体已被收敛,准备按军制火化后送骨灰回乡;伤员集中安置在几间较完好的营房内,随军医匠正忙碌救治;缴获的粮秣、军械正在清点造册。北伐军士卒们虽面带疲惫,但眼神明亮,行动利落,见到林风纷纷肃立行礼。
最引人注目的,是寨子东南角用木栅临时圈出的一片空地。那里,黑压压蹲坐着数百人,正是昨夜俘虏的“龙王矶”陆寨及“芦苇荡”水寨的降卒。他们衣衫不整,大多带有轻伤,神情或麻木、或恐惧、或茫然,在持戟士卒的看守下,蜷缩在清晨的寒气里,偶尔发出压抑的咳嗽和呻吟。
林风在栅栏外驻足,目光缓缓扫过这些面孔。他们中有头发花白的老兵,有面色稚嫩的少年,更多是面黄肌瘦、眼神浑浊的中年汉子。甲胄破烂不堪,兵器粗劣,许多人连双完整的鞋子都没有。这就是大唐荆南节度使麾下的“官军”?林风心中并无多少胜利者的得意,反而升起一丝复杂的感慨——若非活不下去,谁愿为这样的朝廷卖命?
“将军,”负责看管降卒的校尉上前禀报,“昨夜共俘获陆寨二百七十三人,水寨一百五十九人,总计四百三十二名。其中重伤二十七人,已按您的吩咐,与我们的伤员一并医治。轻伤者约百余。另有十余名军官,单独关押在那边石屋。”
“可曾讯问?都是何处兵员?为何死战不降?”林风问。
校尉回道:“初步问过一些。多是江陵本地或附近州县征发的府兵、团结兵,也有部分募兵。粮饷拖欠最久的已有半年,平日里也受军官克扣打骂。昨夜抵抗,一是畏于军法督战,二是……不少人也听闻过岭南……呃,我军在广州的传闻,怕投降后遭屠戮。”
林风点头。黄巢军早期流动作战时的某些恶名,以及攻破广州时不可避免的激烈巷战造成的杀戮,显然已被唐廷方面有意渲染放大,成为恐吓士卒、激励抵抗的宣传工具。破除这种恐惧,是收服降卒、瓦解敌军士气的关键。
“去把那些军官带过来,我要亲自问话。另外,让火头军熬几大锅热粥,放些盐和干菜,待会儿给这些降卒每人一碗。”林风吩咐道。
“是!”
片刻后,十余名被俘的唐军军官被押到林风面前。他们被缴了械,除去甲胄,只着单衣,在晨风中瑟瑟发抖。为首的是个四十余岁的校尉,脸上有道刀疤,眼神桀骜中带着惊疑。
林风没有喝问,只是平静地看着他们,良久,才开口道:“报上姓名、官职。”
那疤脸校尉梗着脖子,哑声道:“江陵水军左营校尉,王焕!”其余人也陆续报出名号,多是队正、火长之类低级军官。
“王校尉,”林风语气依然平淡,“昨夜我军攻击,你部抵抗时间不长,伤亡亦不重。为何不早些投降?可是认定我军会屠戮降卒?”
王焕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狠话,但看到林风身后那些彪悍亲兵冷冽的眼神,以及周围井然有序、士气高昂的北伐军士卒,终究没敢硬顶,低声道:“上官严令,守寨有责……且,且都传闻你们……你们在岭南……”
“在广州杀人放火,劫掠屠城?”林风替他说了出来。
王焕等人低头不语,算是默认。
林风忽然笑了笑,那笑容里并无多少温度:“那我问你,王校尉,你从军多少年了?可曾领过足饷?家中可有田地?父母妻儿可曾因官府催逼、胥吏勒索而卖儿鬻女?”
一连串问题,像锤子砸在王焕心上。他脸色变幻,半晌才艰难道:“卑职……从军二十载……饷钱从未足额,去年老家遭水,田亩被兼并,老父病重无钱医治,已然……已然去了……”声音越来越低。
其余军官也纷纷露出凄苦之色。他们虽比普通士卒好些,但在这个末世,同样是被层层盘剥、苦苦挣扎的一群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