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5章 兵不血刃(1 / 2)

黄巢策马穿过春明门的那一刻,长安城的历史翻过了崭新的一页。

没有预想中的巷战,没有最后的疯狂抵抗,甚至没有多少百姓胆敢在街道上驻足观望。这座曾经拥有百万人口、天下最为繁华的都市,此刻呈现出一种奇特的、近乎窒息的寂静。街道两旁的坊墙之后,无数双眼睛透过门缝、窗隙,惊恐又好奇地窥视着这支入城的军队——这支终结了大唐帝国二百八十九年长安统治的军队。

北伐军的军纪在前一夜赵石部控制城门时便已显现。沿途可见被扑灭的火灾余烬,几处街口有北伐军士兵持矛肃立,驱逐着仍在游荡的零星溃兵或地痞。偶有尸体被拖到路边覆盖草席——大多是昨夜混乱中死于抢掠斗殴的倒霉鬼。空气中弥漫着烟尘与淡淡血腥混合的气味,但相比于昨日那种末日般的疯狂喧嚣,今日的长安至少恢复了最基本的秩序——一种由武力强加的、冰冷的秩序。

黄巢的目光扫过街道两旁跪伏的降官与耆老,扫过那些紧闭的坊门和高墙之后隐约的人影,最终落向远处巍峨壮丽的皇城宫阙。晨光中,大明宫的飞檐翘角泛着金色的光晕,那曾是大唐帝国权力的巅峰象征。如今,它的大门将为他——一个曾被朝廷斥为“盐枭”、“逆贼”的人——而敞开。

“张直方。”黄巢勒马,声音平静。

“罪臣在!”仍跪伏在地的前京兆尹急忙应声。

“城中现存官吏、衙役、金吾卫及神策军未逃者,共有多少?可堪用者几何?”

张直方额上渗出冷汗,他昨夜仓促间组织迎降,哪里来得及详细统计?只能硬着头皮回禀:“回禀大将军……昨夜至今,陆续至京兆府衙门报到的文武官员约百余人,衙役差人约三百,金吾卫、神策军散卒收拢约千余……然、然人心惶惶,可用者……可用者尚需甄别。”

黄巢不置可否,转向杜谦:“杜先生,接管京兆府后,第一要务便是厘清此事。所有留任官吏、衙役、军卒,三日内重新登记造册,具结担保,申明愿效力新朝。凡有劣迹、民怨深重或首鼠两端者,一律黜退拘押。空缺职位,先从随军文吏及长安本地素有清誉的寒士中遴选暂代。”

“下官明白。”杜谦肃然领命,眼中闪过一丝钦佩。黄巢此举,既是要迅速建立行政班子,更是要借机清洗旧势力,同时给本地有才之士一个晋身之阶,可谓一举三得。

队伍继续向皇城方向行进。途经东市时,黄巢特意让队伍缓行。昔日商铺林立、货物山积、人流如织的天下第一大市,此刻店门紧闭,街面狼藉,一些店铺有被砸抢的痕迹,地上散落着破碎的瓷器、撕烂的绸缎和翻倒的货架。但好在主要建筑未遭焚毁,市署的匾额还歪斜地挂着。

几个胆大的商铺伙计或掌柜,躲在半掩的门后偷偷张望。黄巢忽然抬手指向市署:“传令:即日起,东市、西市由我军派兵保护,严惩趁乱劫掠者。三日后,两市必须恢复开市,粮、盐、布、药等民生必需品,由官府监督,平价发售。敢有囤积居奇、哄抬物价者,严惩不贷!”

命令被高声传达出去,在寂静的街道上回荡。坊墙之后,那些偷听的百姓中,不少人神色微动。乱世之中,能吃上饭、买得起盐,才是他们最关心的事。这位“黄王”入城后的第一道关乎民生的命令,似乎……与传言中杀人如麻的“反贼”形象不太一样?

接近皇城朱雀门时,气氛愈发肃穆。高大的朱红色宫门紧闭,门前广场空旷,昨夜林风派兵接管后,已在此处布防。守卫的北伐军士兵见黄巢旗号,立刻整齐行礼,随即在军官喝令下,缓缓推开了那两扇沉重的、象征着帝国最高权力的大门。

门轴转动发出沉闷悠长的“吱呀”声,仿佛一个古老时代不甘的叹息。

门内,是笔直宽阔的朱雀大街,直通宫城承天门。大街两侧,是鳞次栉比的中央官署——尚书省、门下省、中书省、御史台、六部九寺……这些曾经运转着整个庞大帝国的中枢机构,此刻大多门户洞开,一片狼藉。显然,在皇帝出逃前后,这里的官员要么随驾,要么逃亡,要么躲回家中,只留下满地散乱的文书、倾倒的案几、以及被翻检过的箱柜。

黄巢策马缓缓行于这权力的甬道之中,目光沉静地扫过这些熟悉的官署名号。他身后,杜谦、周琮等文官将领,心情则复杂得多。他们中许多人曾梦想过有朝一日能出入这些衙门,如今真的踏入,却是以征服者的身份,看着它们如此狼狈破败的景象。

“各衙署所有遗留文书、档案、图册,一律封存,不得损坏遗失。”黄巢的声音打破沉默,“杜谦,此事由你总责,调拨可靠文吏,逐一清点登记。尤其是户部、工部的田亩户籍、河工图纸,兵部的边防舆图、军籍册档,更要妥善保管。这些东西,比宫里的金银珠宝更有价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