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3章 唐帝出逃(1 / 2)

五更三点,正是长安城最黑暗沉寂的时刻。然而此刻的兴庆宫至通化门一带,却被一种反常的、压抑着巨大恐慌的喧嚣所笼罩。火把在夜风中明灭不定,映照着无数仓皇移动的人影、车马,以及被胡乱堆放在地上、又匆匆装车的箱笼包裹。空气中弥漫着马匹的膻臊、油脂火把的烟味,以及一种近乎凝滞的绝望气息。

大明宫和太极宫的珍宝典籍,在过去十几个时辰里,被田令孜指挥亲信宦官和部分尚算听话的神策军,以近乎抢劫的速度打包、转运至此。然而时间太紧,人心太乱,许多笨重器物、珍贵字画、乃至部分皇家档案,被遗弃在宫殿库房之中,或被混乱中掉落在宫道之上,任人践踏。更多的财富,则落入了负责“搬运”的宦官和军将私囊——在这末日般的逃亡中,监守自盗已是公开的秘密。

通化门内侧,临时搭起了一处简陋的帷帐,权作“御前”。年仅二十二岁的唐僖宗李儇,裹着一件不合身的、略显臃肿的民间富家子弟式样的锦袍(便于隐藏身份),脸色苍白如纸,眼神空洞,呆坐在一张胡床上,对周围的忙乱似乎毫无知觉。他手中下意识地捏着一块从小佩戴的玉佩,指尖冰凉。

田令孜一身寻常武官打扮,却掩不住眉宇间的焦灼与戾气。他不再有平日在宫中的那份故作沉稳的宦官姿态,而是像一头被逼到绝境的鬣狗,不断厉声催促着手下:

“快!再快!那些带不走的,统统烧掉!绝不给逆贼留下!”

“马呢?陛下的御马何在?换上那几匹看着不起眼却脚力好的!”

“随行护驾的神策军,只带左军最精锐的五百骑!其余……哼,让他们留在城里‘守城’吧!”

“百官?谁愿跟来就跟,跟不上……自求多福!”

他的目光扫过帷帐外那些闻讯赶来、希望能随驾西行的官员及其家眷。人群黑压压一片,哭喊声、哀求声、争执声混成一片。有人试图向田令孜的亲兵塞贿赂以求优先,有人因携带家眷行李过多而被阻拦呵斥,更有几位年老体衰的老臣,颤巍巍地站在寒风中,老泪纵横,不知是悲愤于国家的沦亡,还是恐惧于被抛弃的命运。

宰相郑从谠没有来。据说他在得知皇帝决意西幸后,于府中仰天大笑三声,呕血数升,昏厥过去,醒来后便闭门不出,似已存死志。少数几名耿直忠烈的官员,如兵部侍郎萧遘等,虽赶到了通化门,却被田令孜以“随驾人员需精简”为由,冷冷拒之门外。萧遘怒斥田令孜误国,几欲拼命,被亲兵强行架走。

天色将明未明,东方天际露出一线惨淡的鱼肚白。逃亡的队伍终于勉强成型。核心是僖宗、田令孜及数名最得宠的宦官、妃嫔(同样改换了装束),由五百名挑选出来的、还算完整的神策军骑兵环卫。后面跟着数百辆大小不一、装载着皇室细软和随行人员家当的马车、牛车,以及更多徒步跟随的官员、宫女、宦官、仆役。队伍拖沓冗长,毫无秩序可言,哭泣声、抱怨声、催促声不绝于耳。

“陛下,该起驾了。”田令孜走到僖宗身边,声音刻意放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

僖宗如梦初醒,茫然地抬起头,看向通化门外那片未知的黑暗,又回头望了一眼身后在晨曦微光中愈发显得巍峨而熟悉的宫阙轮廓。那里,有他出生、成长、玩乐、也曾象征性“治理”天下的地方。一种巨大的、被连根拔起的恐慌与不舍,瞬间攫住了他。他嘴唇翕动,想说些什么,却发不出声音。

田令孜不再等待,向左右使了个眼色。两名孔武有力的宦官上前,几乎是半搀半架,将年轻的皇帝扶上了一匹不起眼的栗色骏马。

“开门!起驾!”田令孜翻身上马,嘶声下令。

沉重的通化门在刺耳的吱呀声中被缓缓推开,露出门外同样混乱的街景和更远处通往西面的、灰蒙蒙的官道。

逃亡的队伍开始蠕动,如同一条受伤的巨蟒,挣扎着爬出长安这座即将倾覆的巨巢。马蹄声、车轮声、脚步声、压抑的哭泣声,混杂在一起,敲碎了长安城最后一个相对平静的黎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