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他们来到了紫宸殿。
这里是皇帝日常听政议事的便殿,规模不及含元殿,却更显亲近。殿门虚掩,黄巢推门而入。
殿内光线略暗,陈设相对简朴。正上方是一张紫檀木御案,案后是一张宽大的龙椅,椅上铺着明黄色的锦垫。御案两侧是两排鎏金铜鹤灯台,地上铺着深红色的西域地毯。两侧墙壁上挂着几幅字画,其中一幅是太宗皇帝的《帝范》摘录:“夫取法于上,仅得为中;取法于中,故为其下。”
黄巢走到御案前,手指拂过光滑的桌面。桌面上还摊开着一本奏折,墨迹已干,是京兆尹关于春旱请拨钱粮修渠的请示,上面的朱批只写了一半,一个“准”字后面的笔划拖得很长,戛然而止,留下一团墨渍。
可以想象,当潼关陷落的消息传来时,正在批阅奏章的皇帝是如何惊惶地扔下笔,仓皇逃离。
林风等人站在殿门口,看着黄巢的背影。花白的头发,挺直的脊梁,一只手按在御案上,一动不动。阳光从高高的窗棂斜射进来,在空气中投下道道光柱,尘埃在光柱中缓缓飞舞。
这一刻,时间仿佛凝固了。
许久,黄巢转过身,脸上没有任何志得意满的表情,反而是一种深沉的肃穆。
“林风。”
“末将在。”
“让人把这里收拾干净,但一切陈设保持原样。御案上的奏折,也收起来归档。”
“是。”
“传令全军:即日起,没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得擅入紫宸殿、含元殿等主要宫殿。宫室器物,一律封存待查。违令者,斩。”
“是!”
“走吧。”黄巢最后看了一眼那张龙椅,转身向殿外走去,“该去看看长安城了。”
众人退出紫宸殿,重新上马。黄巢没有选择从北面的玄武门直接出宫,而是折返向南,穿过重重宫门,再次来到了承天门前。
宫门再次打开,门外是等候的杜谦、赵石等人,以及更远处开始有胆大百姓探头张望的街巷。
阳光正好,洒满长安。
黄巢策马走出宫门,目光投向这座刚刚易主的伟大城市。一百零八坊的棋盘格局在眼前展开,里坊的围墙整齐划一,街道纵横如经纬,远处的慈恩寺大雁塔巍然耸立,更远处终南山的轮廓在蓝天下一抹青黛。
繁华、壮丽、井然有序——这是长安的表象。
而在那些高墙之后,是无数双惊恐、好奇、期待或仇恨的眼睛,是刚刚经历浩劫的百姓,是被摧毁又亟待重建的生活,是旧秩序崩塌后留下的巨大真空。
他夺取了这座城市,但远未真正拥有它。
“杜谦,安民告示张贴得如何了?”黄巢问道。
“回大将军,已命人抄写数百份,正分往各坊。最迟今日午后,全城皆可见。”
“好。”黄巢点头,“现在,随我去西市看看。赵石,你带路。”
“末将领命!”赵石精神一振,策马上前。
队伍再次动了起来,马蹄声在长安的街道上响起,这一次,不再是在宫墙内的孤寂回响,而是在这座城市的血脉中开始搏动。
从宫城到街市,从权力中枢到民间烟火,黄巢知道,他踏入的不仅仅是长安的城门,更是一段全新的、充满挑战的历史。
而他,已经做好了准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