承天门在身后缓缓关闭,隔绝了外界的喧嚣,也仿佛将两个时代截然分开。
门内是另一个世界。
宽阔笔直的御道用巨大的青石板铺就,石缝间生出茸茸细草,显然近日已少人精心洒扫。御道两侧是高大的朱红色宫墙,墙头覆盖着深绿色的琉璃瓦,在晨光下流淌着温润的光泽。每隔数十步,便有一对精雕细琢的汉白玉石灯台,灯罩的铜丝网格内还残留着昨夜未燃尽的蜡烛泪痕。
空气中有一种特殊的香气——不是花香,也不是寻常的熏香,而是一种混合了陈年木料、古老纸张、干燥灰尘以及某种难以言喻的、属于权力中枢的肃穆气息。这气息沉淀了太久,即使此刻宫室空虚,仍弥漫在每一寸空间里。
黄巢策马缓缓前行,马蹄铁敲击在青石板上,发出清脆而孤寂的回响。林风、周琮等十余骑紧随其后,所有人都下意识地压低了呼吸声,仿佛怕惊扰了这座沉睡的宫殿。
最先映入眼帘的是巍峨的含元殿。这座大明宫第一正殿,建立在三层巨大的龙尾道高台之上,重檐庑殿顶如展翅欲飞的巨鸟,覆盖着深蓝色的琉璃瓦,屋脊两端是高达丈余的琉璃鸱吻。殿前是宽阔的龙尾道广场,足以容纳万人朝贺。此刻广场空无一人,只有几片被风吹落的黄叶在石板地上打着旋儿。
黄巢勒马,仰望着这座象征着大唐皇权最高威严的建筑。
他想起了史书上的记载:每逢元日、冬至大朝会,皇帝在此接受百官和万国使臣的朝贺,钟鼓齐鸣,仪仗如云,那是何等煊赫的景象。而就在数日之前,那个年轻的皇帝或许还曾坐在这大殿之中,接受着他早已名存实亡的朝拜。
如今,人去殿空。
“大将军,可要上殿一观?”林风在旁轻声询问。
黄巢摇了摇头:“不急。”
他调转马头,没有沿着主轴线继续向北,而是转向东侧。穿过一道宫门,眼前豁然开朗。这里是大明宫的东内苑,有大片园林,亭台楼阁掩映在苍松翠柏之间,数条蜿蜒的溪流穿园而过,水声潺潺。与含元殿的庄严肃穆不同,这里显得清幽雅致,甚至带着几分奢靡的精致。
然而此刻,园林也显露出破败的迹象。几处花圃被践踏得乱七八糟,一座精巧的水榭栏杆断裂,池面上漂浮着翻倒的花盆和杂物。显然是宫人逃离时,或乱兵闯入时造成的破坏。
“林风。”黄巢忽然开口。
“末将在。”
“传令下去:所有宫人,但凡未曾参与抢掠、无大恶者,允其自陈去留。愿还乡者,发放路费;愿留者,重新登记,分派至尚膳、尚衣、尚舍诸局,维持宫室基本运转。一切照旧例支给米粮,不得苛待。”
林风怔了怔:“大将军仁厚。只是……这些毕竟是前朝宫人,恐有……”
“无非是些苦命人罢了。”黄巢打断他,目光扫过远处隐约可见的掖庭宫方向,“李唐已亡,她们也不过是换了主人服侍。若善待之,便是新朝恩典;若苛待之,反失人心。”
“末将明白了。”林风郑重应下。
队伍继续前行,穿过园林,绕过一座假山,眼前出现一片相对低矮但连绵的殿宇。这里是宫内一些职能机构的所在,如内侍省、殿中省、以及部分内库。
一处库房的门半开着,门前倒伏着两个大木箱,箱盖打开,里面是散落的绫罗绸缎,在晨光下泛着华美的光泽。更远处,一间看似文书房的屋子窗户洞开,风将里面的纸张吹得满地都是。
黄巢下马,走到那文书房前,弯腰拾起一张飘到脚边的纸。纸上墨迹清晰,是一份关于淮南道某州春蚕丝产量的奏报副本,日期是两个月前。他捏着这张轻飘飘的纸,却感觉重若千钧。
这就是帝国的日常运转。从最偏远的州县,将各种信息——赋税、粮产、灾情、军报——层层上报,最终汇集到这里,由皇帝和宰相们做出决策,再将旨意发往四方。这张纸背后,是一个庞大而精密的官僚系统,是千万黎民的生产劳作,是这片土地上绵延不绝的生命力。
李唐失去了运转这个系统的能力,所以它亡了。
而他,能否让这个系统重新运转起来,并且运转得更好?
“周琮。”黄巢转身。
“末将在!”
“调一队可靠士卒,专门看守这些存放文书档案的殿宇库房。再让杜谦尽快派文吏进来,将所有文书分门别类整理。记住,一张纸片都不能少,更不能损毁。”
“得令!”
黄巢重新上马,继续深入宫城。他们经过太液池,池水浩淼,蓬莱山上的亭台在晨雾中若隐若现;经过麟德殿,这座宴请宾客、接见使臣的宏伟建筑静默伫立;经过翰林院,院中那棵着名的老槐树下落满了凋零的花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