含元殿前广场的议事结束后,新朝官制、春耕方略、察访司筹建等几项重大决议迅速形成条文,开始向下推行。杜谦、林风、李延等人忙得脚不沾地,黄巢自己也几乎住在偏殿,一份份文告、命令从那里发出,试图快速稳定局面,恢复生机。
然而,理想与现实的碰撞,往往比预想的更加剧烈和残酷。
最先出现问题的是粮食。常平仓每日开仓平粜,二十处官粜点前排起的长龙不仅没有缩短,反而越来越长。斗米四十文的价格确实远低于黑市,但对于许多已经一贫如洗的百姓而言,依然是沉重的负担。更糟糕的是,随着周围州县陆续有消息传来——或是真伪难辨的传言,或是溃兵制造的恐慌——越来越多的周边饥民开始涌入长安,指望能在天子脚下找到一口吃的。
京兆府的压力陡然增大。杜谦不得不紧急增设粥棚,从最初的二十处增加到四十处,每日消耗的粮食从数百石激增到近两千石。常平仓的存粮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减少,而新征调的粮食因道路、溃兵、地方阻滞等原因,迟迟不能足额到位。
官粜点前开始出现混乱。有人反复排队,有人冒名顶替,更有人暗中倒卖平价粮到黑市牟利。维持秩序的军士疲于奔命,冲突时有发生。
这日午后,李延受命巡查东市附近的几处官粜点。他刚走近永兴坊的发放点,就听到一阵激烈的争吵。
“凭什么不卖给我?我排了整整两个时辰!”一个衣衫褴褛、面黄肌瘦的中年汉子抓着栅栏,嘶声力竭。
负责登记的胥吏板着脸:“户籍不在本坊,按规定只能去你所在的安邑坊买。人人都像你这样乱跑,岂不乱了套?”
“安邑坊的粮昨天就卖完了!我家里老娘和两个孩子等着米下锅,你让我怎么办?!”汉子眼睛通红,几乎要扑上去。
周围排队的百姓也鼓噪起来:
“就是!别的坊卖完了就不管了?”
“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
“官老爷们饱汉子不知饿汉子饥!”
军士们连忙上前弹压,推搡之间,那汉子被推倒在地,额头磕在石阶上,顿时鲜血直流。这一下如同火上浇油,人群彻底炸了,哭喊声、怒骂声、呵斥声混成一片。
李延心头一紧,快步上前:“住手!都住手!”
他亮出京兆府的腰牌,先让军士后退,又扶起那受伤的汉子,对那胥吏沉声道:“非常时期,岂能如此僵化执规?这位乡亲家中断粮,情况特殊,当酌情处置。先给他登记,售予三日口粮,再派人送他去附近医棚包扎。”
胥吏认得李延是杜府尹身边的红人,不敢违拗,嘟囔着照办了。汉子千恩万谢,被扶走时,还不住回头望向那长长的队伍,眼中尽是绝望。
李延心中沉重。这只是冰山一角。他继续巡查,发现的问题越来越多:有粥棚的粥稀得能照见人影;有官吏克扣分量,中饱私囊;有地痞混混混在队伍里欺凌老弱;更让他心惊的是,人群中开始流传各种谣言:
“听说了吗?新朝库里其实也没多少粮了,这是在硬撑!”
“什么平粜?做样子罢了!等粮食卖完,大家还是等死!”
“黄王?我看跟以前的皇帝老爷也没啥两样,高高在上,哪管我们死活?”
“都是骗人的!什么‘均平富’,富人的粮仓他们敢动吗?只敢拿我们平头百姓开刀!”
这些窃窃私语,如同毒蛇,在绝望的人群中快速蔓延。李延试图解释,但他的声音很快被淹没在更大的抱怨和恐慌中。
与此同时,另一项新政——土地清查与鼓励春耕——也遭遇了意想不到的阻碍。
黄巢下令,将长安周边无主荒地、部分被查抄的官田庄园,分给无地少地的流民耕种,并提供种子、农具,减免第一年赋税。政策不可谓不好。杜谦派了大量胥吏下乡,宣讲政策,登记造册。
然而,实际执行中却变了味。
一些胥吏趁机索要好处,“登记费”、“勘验费”、“印花费”名目繁多,贫苦流民哪里拿得出?拿不出,便拖延不办,或故意分给最贫瘠、最偏远的土地。
更严重的是地方豪强和中小地主的暗中抵抗。他们虽然不敢公然反对新政,却用各种手段阻挠:散布“分田是假,征丁是真”的谣言;威胁佃户不得去登记领田,否则收回租地;甚至暗中破坏分下去的农具、偷走种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