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琮派去维持秩序、保护春耕的小股军士,往往陷入与地方势力的纠缠中。这些军士多是战场厮杀汉,对农事和民间纠纷一窍不通,处理起来简单粗暴,有时反而激化了矛盾。
一份来自长安县(附郭县)的急报送到了黄巢案头:某村分配土地时,原佃户与前来领田的流民发生械斗,死三人,伤十余人。当地里正(乡官)偏袒原佃户(其同族),将流民驱赶。军士介入后,又将里正及闹事者抓了,激起更大范围的村民罢耕抗议,声称“不给个说法,今年田就不种了!”
春耕不等人。耽误了农时,秋天就是颗粒无收,届时粮食危机将彻底爆炸。
偏殿内,黄巢看着这份急报,久久不语。杜谦、林风侍立一旁,气氛凝重。
“是我们的政策错了?”黄巢忽然问。
杜谦忙道:“大将军,政策本意是好的,只是下边执行走了样,加上小人作祟……”
“走样?”黄巢打断他,“为什么走样?因为执行政策的人,还是旧衙门的那套人马,还是旧思维,旧作风。他们习惯了敲骨吸髓,习惯了欺上瞒下,换一面旗帜,就能立刻变成清廉干吏?”
杜谦哑口无言。
“还有那些豪强地主,”黄巢继续道,声音冷峻,“他们怕的不是我黄巢,怕的是‘均田’这两个字。这动了他们世代相传的根基。所以明着不敢反抗,暗地里使尽手段。”
林风忍不住道:“大将军,既然知道是谁在捣鬼,何不派兵镇压?抓几个为首的,杀一儆百!”
黄巢看了他一眼:“镇压?杀?杀得完吗?关中千村万落,地主乡绅遍布。你今天杀一个,明天就有十个更隐蔽地反抗。而且,很多普通佃户也被他们煽动、裹挟,难道都杀了?”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庭院里在春风中摇曳的新绿。“我们推翻李唐,口号是‘均平富,等贵贱’。现在进了长安,坐在了这个位置上,就必须兑现这个承诺。否则,我们和李唐有什么区别?百姓的期待会变成失望,失望会变成怨恨,怨恨……”他顿了顿,“就是新的火药桶。”
杜谦忧心忡忡:“可眼下民怨已起,粮荒迫在眉睫,春耕受阻……若不能迅速扭转,恐生大变。”
黄巢沉默了片刻,转过身,眼中锐光重现:“民怨沸腾,根子在两个地方:一是肚子,二是眼睛。”
“肚子?”杜谦不解。
“百姓饿肚子,说什么大道理都没用。必须让他们尽快看到、吃到实实在在的粮食。”黄巢走回案前,铺开纸笔,“传令:第一,立即组建‘巡查队’,由林风从军中挑选正直可靠的基层军官和士卒,混合部分新招募的寒门士子,分赴各官粜点、粥棚,直接监督粮食发放,严惩克扣、舞弊,当场可处置贪吏恶霸!”
“第二,开放部分宫中原准备封存的皇家园林、猎苑,允许无地流民进去垦荒,种植薯蓣、菜蔬等生长期短的作物,暂解燃眉之急。所需种子农具,由少府监直接拨付,不经地方胥吏之手。”
“第三,”他笔尖一顿,“那个长安县的械斗案,我要亲自去查。”
“什么?”杜谦和林风同时一惊,“大将军,万万不可!地方混乱,恐有危险!”
“危险?”黄巢放下笔,“坐在宫里听汇报,就安全了?就能知道真相了?民怨不是文书上的几行字,是活生生的人的痛苦和愤怒。不去亲眼看,亲耳听,怎么知道问题到底出在哪里?怎么知道我们的政策究竟哪里不对?”
他语气坚决:“不必多言。林风,你挑选五十名精干亲卫,轻装简从。杜谦,你坐镇京兆府,继续推行其他政令。李延,”他看向一直静立在旁记录的李延,“你跟我一起去。”
“学生遵命!”李延激动地应道。
次日清晨,天刚蒙蒙亮,一队不起眼的车马从玄武门悄然出城。黄巢换上了一身寻常富商打扮的棉袍,李延扮作账房先生,林风带着数十名扮作家丁护院的亲卫,直奔长安县出事的那处村庄。
马车颠簸在乡间土路上。越远离城池,战乱留下的痕迹越明显。被焚毁的房屋废墟,荒芜的田地,偶尔可见面有菜色的农夫在田间勉强劳作,看到他们这一行车马,都远远躲开,眼神警惕而麻木。
李延透过车窗看着这一切,心中沉甸甸的。他想起自己苦读时,想象中的“治国平天下”是经史子集里的宏论,是朝堂上的纵横捭阖。从未想过,真实的世界是如此沉重,问题如此具体而复杂,百姓的苦难如此真切。
黄巢闭目养神,但微蹙的眉头显示他内心并不平静。
民怨如野火,已在关中大地点点燃起。他此行,既是探查火源,也是试图找到扑灭之法,更是要验证,自己理想中的新秩序,是否真的能在这片古老而疲惫的土地上生根发芽。
马车继续前行,将巍峨的长安城渐渐抛在身后。前方,是真实而复杂的乡土中国,是新朝必须面对的第一场、也是最严峻的考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