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县西南三十里,白鹿原下,赵村。
马车在离村口尚有一段距离的岔路口停下。黄巢下车,示意大部分亲卫留在原地隐蔽待命,只带了林风、李延和四名最精干的亲卫,徒步向村中走去。
晨雾尚未完全散去,笼罩着这个约莫百来户人家的村落。土坯垒砌的房屋大多低矮破败,不少屋顶的茅草稀稀疏疏,露出气味刺鼻。偶有鸡犬之声,也显得有气无力。几处明显是新近被焚毁的房架乌黑地矗立着,像大地上的伤疤。
与这破败景象形成鲜明对比的,是村子东头一座青砖灰瓦、院墙高耸的宅院。即使在雾气中,也能看出其规模和气派远非寻常农家可比。
“那就是赵村正,赵德厚的宅子。”李延低声道,他提前做过功课,“也是此次械斗中,偏袒原佃户、驱赶流民的里正赵大奎的本家叔父。”
黄巢点点头,没有朝那宅院去,而是转向村子西头一片更为残破的区域。根据之前急报,分配土地引发争执的,正是村西的几十亩坡地,而械斗后流民被驱赶,也大多聚集在村西的废弃祠堂和窝棚里。
越往西走,景象越是凄凉。断壁残垣增多,一些窝棚只是用树枝和破席勉强搭成,难挡风雨。几个面黄肌瘦的孩子蹲在路边,好奇又畏惧地看着他们这些“外乡人”。
一阵压抑的哭声从一处半塌的土墙后传来。黄巢循声走去,只见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妇人坐在地上,怀里抱着个奄奄一息的孩子,孩子约莫三四岁,额头滚烫,呼吸微弱。旁边一个中年汉子急得团团转,看到黄巢等人,先是一惊,随即扑通跪下:“各位老爷行行好,救救我娃吧!他娘前年饿死了,就剩这根独苗了……”
黄巢蹲下身,摸了摸孩子的额头,烫得吓人。“怎么不去看郎中?”
汉子眼泪涌了出来:“哪有钱啊……分田没分到,租种赵老爷家的地,去年收成不好,欠着租子,今年连种子都是借的印子钱……孩子昨天开始烧,去求村正,村正说……说流民闹事,活该……”
林风眼中闪过一丝怒意。黄巢沉默了一下,对李延道:“把我们带的干粮和水给这老乡。林风,派两个人,立刻送这孩子去最近有军医的驻所,就说我说的,务必救活。”
“是!”林风立刻安排。
老妇人和汉子千恩万谢,几乎要磕破头。黄巢扶起他们,问那汉子:“你也是来分田的流民?”
汉子抹着泪:“小人是泾阳人,去年闹兵灾,房子烧了,一路逃荒过来。听说长安有新朝分田,就带着老娘和娃来了。登记时,书吏要五百文‘茶水钱’,小人实在拿不出,就被晾在一边。后来听说村西有地分,跟着人来,还没看清地界,就跟原来租种那地的几户人家打起来了……赵村正带人来说我们闹事,把我们都赶到这里,还不准我们离开村子……”
正说着,附近几个窝棚里又陆续走出些人,都是形容憔悴的流民,围拢过来,七嘴八舌地诉苦:
“老爷,我们不是要闹事啊!实在是没活路了!”
“分田?地是有,可都是最差的坡地,石头比土多,浇不上水!”
“赵村正家的人说了,就算分给你,你也种不起,种子、犁头、牲口,哪样不要钱?最后还得求他们!”
“还有更黑的!听说上面发下来的种子、农具,都被他们扣下了,转手高价卖,或者只给自己人用!”
群情激愤,却又充满绝望。黄巢静静听着,目光扫过这些满是风霜和苦难的脸。
“你们说的这些,可有凭证?”李延忍不住问,“比如克扣种子,可有账目?强占好田,可有地契比对?”
流民们面面相觑,一个胆大的汉子道:“账目地契都在赵村正和那些书吏手里,我们哪看得到?不过……不过赵家有个长工,是我远房表亲,喝醉时说过,赵村正家里有个小本本,记着这些年‘上面’拨下来又‘不见了’的东西,还有给县里、乡里哪些人送了多少‘孝敬’……”
黄巢眼神微凝。这种私账,往往是关键。
就在这时,村道那头传来一阵吆喝声,几个穿着皂隶服色、歪戴帽子的汉子,在一个管事模样的人带领下,晃晃悠悠地朝这边走来。流民们顿时像受惊的鸟雀,纷纷缩回窝棚,只剩下那老妇人和汉子,以及黄巢几人。
“干什么的?聚在这里嚼什么舌根?”为首那管事三角眼一瞪,目光不善地打量着黄巢等人。见他们衣着虽不华贵,但气度不凡,尤其是林风几人腰间鼓鼓囊囊,似有兵器,语气稍缓了些,“几位面生,不是本村人吧?来此有何贵干?”
黄巢淡淡道:“路过,讨口水喝。”
“路过?”管事狐疑地看了看他们,“这兵荒马乱的,没事少在外瞎逛。行了,水喝完了就赶紧走,村里正清查流民,没工夫招待闲人。”说着,就要驱赶那抱着孩子的老妇和汉子,“还有你们,赵老爷发话了,今天之内,必须离开赵村地界!再赖着不走,别怪我们不客气!”
林风上前一步,挡住那管事:“他们孩子病了,已经有人送去医治。等孩子好了,自然……”
“你算老几?”管事见林风敢拦,顿时恼了,“赵村正的话,在这赵村就是王法!给我轰走!”
几个皂隶上前就要动手。林风和四名亲卫哪里会怕,身形一动,只听得几声闷哼,几个皂隶便哎哟着跌倒在地。那管事脸色大变,后退几步:“你们……你们敢动手?反了天了!等着,我去叫人!”说罢,连滚爬爬地往村东大宅跑去。
黄巢没有阻拦,只是对那吓呆了的老妇和汉子道:“你们先带孩子去看病,这里的事,不用管了。”他又看向缩在窝棚里的流民们,“想分田种地的,都出来,跟我去村东,找赵村正,当面说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