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8章 韦杜罪录(2 / 2)

李延立刻带人起出这些已经泛黄破损的文书,上面杜府管事的画押、县衙歪斜的印鉴清晰可见。这仅仅是杜家无数巧取豪夺中的一例。

几乎同时,另一路探子在西市一家濒临倒闭的当铺里,有了意外发现。当铺老板因为囤积居奇被官府查处,为求减罪,主动交出了一些他不敢处理的“死当”。其中竟有几件明显是宫中之物的精美玉器,还有几份抵押田契,抵押人都是韦家的旁支子弟,抵押原因无一例外是“赌债”。更关键的是,当票的日期,恰好是潼关失守、皇帝西逃前后的那几天——显然,韦家有人在混乱中急于将部分财物变现或转移。

顺着这条线追查,又发现了韦家几处隐秘的粮仓和货栈,里面囤积的粮食、布帛数量惊人,远超过他们向官府申报的数目。看守仓房的一名老苍头,在探子许以重利和保证其孙儿能入新朝设立的义学后,吐露这些囤积的物资,不少是去年趁关中大旱、官府调粮不力时,韦家通过关系从官仓中“低价”购入,或直接从饥民手中压价收来的。

调查像滚雪球一样,牵扯出越来越多的人和事。有被韦家高利贷逼得家破人亡的小商人遗孀;有因不愿将女儿送给杜家某子弟为妾而被诬陷入狱的工匠;有土地被韦杜家族以修渠、建庙等名义强占的整个村庄联名血书(虽字迹歪斜,却按满鲜红手印);还有原京兆府、长安县、万年县的一些胥吏书手,在压力或劝说下,交出了他们私下记录的、关于韦杜等世家请托办事、贿赂分成的“备忘小册”。

一桩桩,一件件,触目惊心。土地、粮食、借贷、司法、吏治……几乎社会的每一个层面,都能看到这些世家大族贪婪的手影。他们编织了一张巨大的利益网络,寄生在帝国和百姓的身上吸血。

李延将初步整理的案卷呈送到黄巢案头时,双手都在微微颤抖。那不是恐惧,而是愤怒与一种沉痛的责任感。卷宗很厚,里面不仅有文字记录,还有按了手印的证词、翻拍的田契借据、甚至还有根据描述绘制的受害者惨状草图。

黄巢花了一整夜的时间,仔细阅看。窗外天色由暗转明,他眼中的血丝也越来越重。当看到那个被夺田致残的杨老实的证词,看到那幅根据描述绘制的、其老妻饿得皮包骨、躺在破炕上的草图时,他闭目良久。

再睁开眼时,眼中已是一片冰冷的决然。

“不够。”他对侍立在一旁的李延和林风说道。

李延一怔:“大将军……这些罪证,已足够定韦杜二族之罪了……”

“定罪?”黄巢摇头,“我要的不是仅仅定几个人的罪。我要的是,让全长安、全关中的百姓都看清楚,这些所谓的‘诗礼传家’、‘世代簪缨’,内里是怎样一副肮脏丑恶的嘴脸!我要的是,用他们的罪行,作为宣告旧秩序彻底腐朽、新朝必须建立的铁证!”

他站起身,走到墙边挂着的那幅简陋的关中舆图前:“继续查,往深里查,往广里查。韦杜二族在长安的罪行要查,他们在关中各州县的田庄、店铺、放贷网络,更要查。他们与旧朝哪些高官显贵、宦官权臣有勾结?与现在还有哪些藩镇暗通款曲?他们在这次粮荒中,到底囤积了多少粮食?准备用来做什么?”

他的手指重重地点在地图上长安的位置:“我要一本《韦杜罪录》!不是简单的案卷,而是一本记录他们数十年、甚至上百年来的累累罪行,揭露其如何利用特权、勾结官府、鱼肉百姓的血泪之书!要详尽,要确凿,要让人无法反驳!”

李延和林风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震撼。他们明白了,大将军要的不仅是一次审判,更是一场对旧世家的公开解剖,一次彻底的政治宣示。

“学生(末将)明白了!定不负所托!”

新一轮更大范围、更深层次的秘密调查,在长安及周边州县悄然展开。这一次,有了初步的证据和方向,进展快了许多。越来越多的受害者敢站出来,越来越多的知情人提供了线索。察访司新招募的一些寒门士子,也以极大的热情投入其中,他们往往对世家垄断有着切肤之痛,调查起来格外细致。

一张由土地兼并、高利贷盘剥、勾结官吏、欺压良善、囤积居奇、甚至涉及人命等罪行编织成的巨网,渐渐从黑暗中浮现出来,而韦氏和杜氏,正是这张网中央最庞大的两只蜘蛛。

《韦杜罪录》的雏形,开始在一处绝对隐秘的院落中,由李延和几名最可靠的文吏日夜编纂。每一笔记录,都对应着确凿的证据和悲惨的人生。

而风暴的中心,宣阳坊韦府和安仁坊杜府,似乎也察觉到了空气中不同寻常的紧张。高墙之后,暗流涌动得更加剧烈了。

黄巢知道,当这本《罪录》编成、公之于众的那一天,便是他与旧世家势力决战的时刻。那将是一场没有硝烟,却同样残酷,且决定新朝命运的战争。

他抚摸着案头那厚厚一叠新送来的证词,目光如铁。

这场战争,他必须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