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8章 韦杜罪录(1 / 2)

从赵村返回长安的路上,黄巢一直沉默着。马车颠簸,他手中握着那本从赵德厚书房画轴中搜出的私账册子,指节微微发白。册子里的内容,他早已看过不止一遍,但每看一次,心头的寒意便加深一分。

赵德厚不过是个里正,芝麻小吏,可他那本账册牵扯出的,却是一张从乡村到县衙、甚至隐约触及长安某些胥吏的腐败网络。而其中最让黄巢在意的,是几笔指向“长安韦府三管事”和“杜府外院采办”的款项记录,虽然数目不大,标记隐晦,却像黑暗中的蛛丝,隐隐指向了盘踞在长安城中的庞然大物——韦氏和杜氏。

回到偏殿,已是深夜。黄巢没有休息,立刻召见了杜谦、林风、李延,以及刚刚被赋予筹建“察访司”之责的几名核心人员。油灯下,他将那本册子摊开在案上。

“赵村之事,非孤例。”黄巢开门见山,手指点在那几行关于韦府、杜府的记录上,“一个小小的里正,敢如此肆无忌惮,其背后若无人撑腰、无人分润,绝无可能。韦氏、杜氏,关中望族,树大根深。赵德厚的账本里既然出现了他们的影子,那其他州县呢?长安城中呢?”

杜谦眉头紧锁:“大将军,韦杜二族,自北朝以来便是关陇着姓,与本朝皇室屡有联姻,枝繁叶茂,门生故吏遍布朝野。虽经战乱,根基犹在。若他们果真牵涉其中,甚至……甚至是背后推手,事情就棘手了。”

“棘手?”黄巢抬眼,目光锐利,“杜府尹是觉得,我们动不得他们?”

杜谦连忙躬身:“下官不敢。只是……如今长安初定,粮荒未解,春耕受阻,若再与这等世家大族正面冲突,恐局势更难掌控。且他们未必会留下明显把柄。”

“没有把柄,就去找。”黄巢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李延。”

“学生在。”李延立刻应声。

“你在赵村做得不错。从今日起,你带一队可靠人手,专门负责暗中查访韦、杜二族,以及与赵德厚账册中有牵连的其他胥吏、豪强。不必打草惊蛇,首要目标是搜集确凿证据——田产侵占的契约、放高利贷的借据、与官府往来勾连的书信、巧取豪夺的证人证言。尤其是与粮食、土地、赈济物资相关的罪行,一桩一件,都要查实。”

李延精神一振,又有些忐忑:“学生领命。只是……韦杜二族门禁森严,关系网密布,学生恐能力有限……”

“林风会调拨一队精干士卒,扮作各色人等,听你调遣,负责保护与必要时的行动。”黄巢看向林风,“记住,是暗中查访,非到万不得已,不可暴露,更不可与对方发生正面冲突。”

“末将明白!”林风抱拳。

“杜谦,”黄巢又道,“你坐镇京兆府,明面上继续推行各项新政,特别是加紧粮食调配和春耕督促。对那些前来打探、说情、甚至施压的韦杜族人或其他相关者,一律以‘依法办事、一视同仁’应对,态度可以温和,原则绝不能退。同时,留意各衙署中,有哪些人与他们过从甚密。”

“下官遵命。”

黄巢最后看向那几名察访司的筹建者:“你们初建,人手经验皆不足。此次便以韦杜二案为试炼。配合李延,利用你们正在搭建的渠道,从市井、商贾、乃至对方府邸外围仆役中,搜集情报。注意方式方法,宁可慢,不可错,更不可授人以柄。”

众人领命而去,偏殿内重归寂静。黄巢独自站在窗前,望着沉沉的夜空。与世家大族的正面较量,迟早要来。他原想先稳住基本盘,解决粮食和民生,再徐徐图之。但赵德厚的账本像一根刺,提醒他这些盘根错节的旧势力不会给他喘息的时间。他们正在暗中观察、串联、阻挠,甚至可能准备更凌厉的反扑。

那就把这场较量提前吧。以罪证为刀,剖开这脓疮。

李延的调查,在最初的几天几乎毫无进展。韦杜二族似乎嗅到了危险的气息,行事愈发谨慎。两座位于宣阳、安仁坊的深宅大院门禁森严,等闲人难以靠近。家族主要成员深居简出,偶尔露面也是前呼后拥。试图接触府中下人的探子,要么被警惕地回避,要么得到些无关痛痒的消息。

转机出现在第五天。一个在安仁坊杜府外街经营杂货铺多年的老店主,悄悄找到李延手下扮作行商的一名探子,递了一张皱巴巴的纸条,上面只写了一个地址和“欲知杜府夺田事,问此人”,便匆匆离去。

地址在长安县南郊,一个叫杨家庄的地方。李延亲自带人前往,几经周折,找到了纸条上说的那人——一个瞎了一只眼、瘸了一条腿的老农,名叫杨老实。起初,杨老实极其恐惧,什么也不肯说。直到李延表明身份,承诺会保护他和家人,并拿出部分粮食接济他奄奄一息的老妻,老农才老泪纵横,道出了一段往事。

三年前,杨老实家有祖传的十五亩水浇良田,紧邻杜家一处庄园。杜府管事看中了那块地,想连成一片,便设计引诱杨老实在赌场欠下巨额债务,又唆使债主逼债。杨老实被逼无奈,只得将田产“低价”抵给杜府。他不服,去县衙告状,反被杜家买通的胥吏以“诬告”为由打了一顿,腿就是那时被打瘸的,眼睛也是在狱中得病无人医治而瞎的。田契、借据、县衙的判决文书,他都偷偷藏了起来,埋在自家灶台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