财富归公的洪流与新朝的一系列举措,如同春风吹过冰封的河面,虽然寒意未完全消退,但冰层下已开始传来隐隐的、生机勃勃的涌动声。长安城,这座刚刚经历剧痛的城市,正以一种缓慢却坚定的方式,重新调整着它的呼吸与脉搏。而这一切变化的源头与核心,便是那被公审大会点燃、被“申冤清田司”疏导、被看得见的实惠所滋养的——民气。
这民气,首先显现在最实际的生计层面。
东西两市的官粜点前,队伍依然很长,但秩序已大为改观。随着韦杜等家囤积的粮食源源不断补充入常平仓,斗米四十文的价格得到了坚实支撑,且供应相对充足。百姓脸上的菜色在消退,代之以一种踏实劳作后的健康色泽。更引人注目的是,市场本身在复苏。一些原本紧闭的店铺试探性地卸下了门板,卖炊饼的、售酱菜的、修补锅碗的匠人重新出现在街角。虽然交易额远不及往日繁华,但那零零落落的铜钱叮当声、买卖双方的讨价还价声,却是这座城市生命力的最基本脉动。
东市一家原本经营杂货、在战乱中几乎被抢空的小铺子,老板咬牙用“公廨钱”贷来的五贯钱作为本钱,重新进了些针头线脑、盐糖纸张,小心翼翼地开张了。开张第三日,竟有一队负责巡查的军士前来,按市价采购了一批皮绳、磨刀石等军需杂物,付钱爽快,还叮嘱他“诚信经营,勿抬市价”。老板捧着那还带着体温的铜钱,半晌说不出话,回头就让儿子写了“童叟无欺”四个歪歪扭扭的大字贴在墙上。类似的故事,在许多中小店铺中悄悄上演。
城外的变化则更为显着。被“申冤清田司”判定归还田产或分得新田的农户,几乎是日夜不息地在田里忙碌。春耕已近尾声,补种的、精心侍弄的,都憋着一股劲,要将这失而复得或盼望已久的土地,种出个样子来。官府贷发的改良农具(由鲁方等工匠根据黄巢提供的简图试制)、优惠提供的粮种,被如获至宝地使用着。田间地头,常能见到老农蹲在地上,小心翼翼地擦拭着新分到的铁犁头,眼中闪着光。
水利工地上,气氛更是热烈。以工代赈的政策吸引了大量流民和农闲时的农夫。他们挖掘沟渠,加固堤坝,清理淤塞的河道。监工的胥吏换成了由军中抽调的识字士卒和部分通过察访司筛选的寒门士子,待遇公开,每日收工即按工作量发放米粮或铜钱,绝不拖欠。起初人们还将信将疑,几天下来,见果真如此,干劲顿时高涨。工地上甚至自发形成了竞赛,哪一队挖得多、修得好,不仅能多得酬劳,还能在晚饭时多加一勺菜羹。号子声、夯土声、欢笑声,在春日暖阳下回荡。许多老人感慨,已经多少年没见过官府如此实心实意地兴修水利了。
这民气,也体现在对新朝事务的参与和监督上。
“申冤清田司”门前的队伍渐渐缩短,不是因为冤屈少了,而是因为流程开始理顺,效率提高。更重要的变化是,百姓不再仅仅是被动申诉。当官府张榜公布第一批五十起田产纠纷的核查结果与处置方案(包括三十七起归还、八起调解分割、五起因证据不足暂缓)时,围观者众。有人点头称是,有人为自己或亲朋的案子得到公正处理而欢呼,也有人对某些结果提出疑问。司衙门前特意设了“意见箱”和“值日书吏”,允许民众对公示结果提出异议或补充证据。虽然敢公开质疑者仍是少数,但这小小的开口,却象征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可能——官府的判决,需要也能接受民间的审视。
对官员胥吏的监督,也在以朴素的方式萌芽。长安县某坊在分发春耕贷种时,一名书吏试图虚报名额克扣种子,被同坊几位心细的老农发现数量不对,他们没有像过去那样忍气吞声或私下抱怨,而是壮着胆子联名告到了坊正那里。坊正不敢怠慢(新朝对基层吏治的整肃风声正紧),报至县衙。县丞是新任的寒门官员,正欲立威,当即派人查实,将那书吏当众杖责二十、革除公职,并将克扣的种子如数补发。此事虽小,却在坊间迅速传开。百姓们窃窃私语:“看来这‘有冤可申’不是空话。”“当官的也有人管了。”
民气所向,甚至开始影响社会风气。随着韦杜等巨族轰然倒塌,其家族子弟往日横行街市、纵马伤人的景象戛然而止。其他世家子弟也大多收敛形迹,不敢再轻易招惹是非。市井中,以往依附豪门的地痞无赖,或是被收编入军进行管束(赵石负责此项),或是失了靠山自行消停。长安城的治安,竟在政权更迭、百废待兴之际,呈现出一种难得的清平迹象。夜晚坊门关闭后,巡逻军士的脚步声带给人的不再是恐惧,而是安心。
当然,并非所有人都欢欣鼓舞。那些利益受损的中小地主、与前朝牵连过深的旧官吏、以及对新朝仍持观望甚至敌视态度的士人,心中自然另有盘算。他们或许在公开场合沉默,但在私下的聚会、密信中,疑虑、不满、恐惧乃至阴谋,仍在暗流涌动。孔纬捐田助学的举动,就被一些守旧士人私下讥为“屈身事贼”、“有辱斯文”。但无论如何,一种新的、以普通百姓生计和法度公信为重心的大势,已然形成,并开始缓慢而不可逆转地挤压着旧有利益格局和思维惯性的空间。
这一日,黄巢在杜谦、李延陪同下,微服出宫,先在东西两市转了一圈,看了看市面,又与几个店铺老板、买菜的妇人随意聊了聊,听的多,说的少。随后,他们骑马出城,来到一处正在兴修水渠的工地旁。
他们没有惊动正在忙碌的民夫,只是远远下马,站在田埂上观望。上千人沿着新开挖的渠沟排开,挖土的、挑担的、打夯的,号子声声,汗水在古铜色的皮肤上闪光。监工的小吏拿着簿册,认真记录着各队进度,不时大声鼓励或提醒注意安全。午饭时分,炊烟升起,大桶的粟米饭和菜汤被抬到工地边,民夫们排队领取,蹲在渠边吃得喷香,脸上带着满足的疲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