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顿了顿,目光扫过群臣:“然朕问诸卿:今日关中,乃至大齐治下,百姓最苦者何?非兵戈之险,非盗贼之患,乃无地可耕,有田难保,赋役不均,豪强侵凌!《劝农桑诏》已下,若无明晰田制保障,流民何以得田?垦荒者何以安心?赋税何以均平?长此以往,民怨复积,国本动摇,我等今日在此争论之官爵权位,又将何所依附?”
殿中一片寂静。
“《均田令》之要,不在复古,而在‘均平’二字。”黄巢继续道,“均平非谓人人田亩绝对相等,而是予无地者以希望,予少地者以保障,予耕者以安心,予兼并者以限制。此令草案,或有未尽善之处,然其方向,不可移易!”
他拿起御案上的草案:“此令之施行,朕亦知千难万险。吏治不清,则良法成弊政;执行不公,则善政生怨言。故朕意已决:此令须颁,但需以周密之策,稳步推行。”
他宣布了几项关键决定:
“第一,此令冠以《均田令》之名,颁布天下,昭示大齐以‘均平’立国之志。然具体施行,分步进行。首批试点,限于京畿三辅及关中核心十余州。待取得经验,完善细则后,再酌情推广他处。”
“第二,即刻成立‘均田清丈使司’,由杜谦兼领,户部、工部、都察院协同。精选干员,严格培训,制定详尽之《清丈条例》与《授田细则》。试点州县之清丈,由朝廷直接派遣使团主持,地方协理,以确保公正。”
“第三,授田标准,可依地域肥瘠,略作浮动。军功授田,单列章程,另行优抚,不与民争利,亦不损将士报国之心。限田之额,可依官品民户,暂定一个较宽范围,待清丈完成、情况明晰后,再行细化调整。”
“第四,清丈期间,设立‘申诉直道’,百姓对清丈结果或官吏行为不满,可越级直至向‘均田清丈使司’或都察院申诉。凡查实舞弊、勒索者,立斩不赦;诬告者,反坐。”
“第五,颁布《均田令》之同时,颁行《垦荒奖励令》,鼓励百姓开垦生荒,所垦之地,经核实,前五年免租,后可优先转为永业或口分田。此令与《均田令》相辅相成,重在‘增田’与‘均田’并举。”
一条条决定,既坚持了根本原则,又考虑了现实困难,给出了相对务实的推行路径。殿中反对的声音虽然并未完全消失,但气势已大为减弱。
“法令之生命,在于执行。”黄巢最后肃然道,“《均田令》乃大齐国策之基石,亦是检验我朝官吏能否上体天心、下恤民情之试金石。望诸卿抛却门户私见,以天下苍生为念,同心协力,将此令推行下去,务求实效,勿负朕望,勿负万民之望!”
“臣等领旨!必当竭尽全力,推行均田,安定黎庶!”以杜谦为首,大部分官员躬身应诺。即便仍有疑虑者,此刻也不敢公开反对。
九月中,《大齐开平均田令》连同《垦荒奖励令》,在经过最后文字润色和格式审定后,正式用印,颁布天下。诏书以浅近文言写成,除具体律条外,还附有一篇由陆贽主笔、黄巢亲自修改的《告天下臣民书》,阐述均田之意义,呼吁各安生业,共期太平。
告示迅速张贴于各州县城门。当识字的书生或衙役向聚集的百姓宣读“丁男授田四十亩”、“垦荒五年免租”、“严禁欺隐占夺”等条款时,人群中的反应先是难以置信的寂静,随后爆发出巨大的、混杂着狂喜、期待、疑虑与泪水的声浪。无数双长满老茧的手,颤抖地抚摸着告示上那些决定他们命运的文字。
而在长安的深宅大院、关中的庄园别墅里,另一种截然不同的计算与谋略,也正在紧张地进行。风,已然起于青萍之末。《均田令》这艘承载着希望与矛盾的大船,即将驶入现实政治的惊涛骇浪之中。其航程是顺利抵达彼岸,还是中途触礁,无人能提前预知。但变革的帷幕,已然拉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