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8章 院长人选(1 / 2)

延康坊的清理与初期营建在工部的督导下悄然启动,铁锹与锯刨之声打破了坊隅的沉寂,也引来了长安城中愈发多样的目光与揣测。工部对外口径统一,称乃“整饬前朝废园,以备营造之用”,但对于具体用途,却语焉不详。越是神秘,传闻便越是离奇:有说是要为某位新贵修建别业园林的;有猜是准备设立新的官署或仓库的;更有嗅觉灵敏者,结合皇帝近日对将作监的巡视和对鲁方等匠人的特殊关照,隐约感觉到此事与“工巧”、“匠作”有关,但“科学院”这个名目与构想,尚在极小的范围内酝酿,并未外泄。

院址有了着落,框架有了雏形,黄巢的心思,便全部落在了那个至关重要的问题上——谁来执掌这座即将诞生的、寄托着他“格物致用”理想的“开平科学院”?

院长的人选,绝不仅仅是任命一位官员那么简单。此人需同时具备多重矛盾的特质:既要对传统经史子集有足够修养,以避免被朝野清流彻底斥为“离经叛道”,又必须真心认同并致力于实用之学,而非将其视为仕途捷径或点缀;既要有足够的声望或能力镇住院内可能汇聚的各路“怪才”、“奇人”,又需有开阔的胸襟鼓励探索甚至包容失败;既要懂得基本的行政协调,确保科学院有效运转,又不能陷入官僚习气,扼杀创新活力。此外,在科学院创立之初,此人还必须有足够的政治智慧,能帮助这个新生事物在旧有格局的夹缝中生存下来,抵挡明枪暗箭。

这样的人,可谓凤毛麟角。黄巢心中过滤着登基以来接触过的各色人物:杜谦老成持重,总理朝政已是千头万绪,且其长处在协调平衡、制定大政,对具体技术领域未必深入;陆贽学问渊博,精通礼制,但思想偏于保守,对新事物恐怕接受有限;林风等武将更不必提;六部九卿之中,或专于钱谷,或精于刑名,或熟于礼仪,却无一人能将“格物”与“致用”有机结合。

他一度考虑过是否破格任用鲁方。鲁方有热情,有巧思,有动手能力,无疑是极佳的技术领头人。但院长之职,远超技术范畴。鲁方缺乏官场经验,不通文墨交际,更无威望可言,若骤然置于高位,非但难以服众,反而可能害了他,也让科学院从一开始就贴上“匠户当道”、“不成体统”的标签,招致更猛烈的攻讦。

就在黄巢颇感踌躇之际,一份由察访司例行整理、呈报的“京中士林动向简报”,引起了他的注意。简报中提及,原唐朝秘书省一位名叫沈括的官员,近日辞去了新朝给予的“弘文馆校书郎”闲职,闭门谢客,据闻正在家中埋头整理其历年游历、见闻所录,涉及天文、地理、医药、兵法、技艺等诸多杂项。此人进士出身,曾任司天监官员,参与修订历法,亦曾出使边镇,对水利、军械等实务有所接触,性好钻研,着述颇丰,但在前朝因所好“杂学”不为正统所重,仕途并不显达。

“沈括?”黄巢心中一动。这个名字在他模糊的历史记忆中,与《梦溪笔谈》这部百科全书式的着作紧密相连,是宋代乃至整个中国古代史上罕见的、具有浓厚科学精神和系统观察记录意识的学者。若真是此人,哪怕只是这个时空的对应人物,其价值也不可估量。

他立即命内侍调取沈括的完整档案,并令察访司详细报知其近况。

档案很快送来:沈括,字存中,杭州钱塘人,前唐贞元年间进士,历任扬州司理参军、司天监丞、知制诰等职,曾参与《长庆宣明历》的修订,亦曾奉使巡察淮南水利、河北边备。其着述除制诰公文外,确有多部私人札记,如《圩田图说》、《边镇械要杂录》、《乙巳占验补遗》等,内容驳杂。新朝定鼎后,因其名望与旧职,授予弘文馆校书郎的荣誉闲职,但他似乎志不在此,不久便以“旧疾复发,需静养编纂”为由请辞,现居于崇仁坊旧宅。

“果然是他。”黄巢合上卷宗,眼中闪过兴奋的光芒。无论这个沈括是否拥有他记忆中那位同名者的全部才华,单凭其经历与兴趣,已是最接近理想院长人选的人物。

他没有立即下旨宣召。而是换了一身寻常文士的儒衫,只带了两名便装侍卫,如同寻常访客,于一个秋雨初歇的午后,来到了崇仁坊沈宅。

沈宅不大,门庭朴素,甚至有些寥落。叩门良久,才有一老仆应门,听闻是“慕名来访的江南同乡学子”,迟疑了一下,还是进去通禀。片刻后,老仆引着黄巢穿过略显荒芜的前庭,来到后院一间书房。

书房内典籍堆积如山,墙上挂着星图舆画,案头摊开着写满蝇头小楷的稿纸和绘有奇怪图形的草图。一位年约五旬、清癯矍铄、目光却依旧清澈有神的老者,正伏案疾书,闻声抬头,看到黄巢,微微一愣。他虽多年未居高位,但识人之能还在,眼前这位“学子”气度沉稳,目光深邃,绝非寻常读书人。

“在下钱塘黄巢,冒昧来访,沈公海涵。”黄巢微笑着拱手,用了化名,却未完全隐瞒。

沈括眼中精光一闪。“黄巢”之名,天下谁人不知?他缓缓起身,拱手还礼:“原来是……黄先生。老朽山野废人,何劳先生亲临寒舍?请坐。”语气平静,听不出太多波澜。

黄巢落座,目光扫过案头书稿,看到上面有关于漏刻计时误差的演算,有对某种矿物晶体(可能是硝石)性状的描述,还有一幅疑似改良农具的草图。

“沈公辞官归隐,原来是在潜心着述,探究天地万物之理。”黄巢赞道,“不知沈公近来所研,以何为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