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括捋了捋花白的胡须,叹道:“老夫平生所好,无非是这大千世界的纷纭现象,总想弄个明白。近日在整理旧日游历笔记,涉及天文星象、山川地势、草木虫鱼、乃至工匠技艺,拉拉杂杂,不成体系,让先生见笑了。”
“沈公过谦。”黄巢正色道,“天地万物,各有其理。能留心观察,详加记录,考究其所以然,此正是‘格物致知’之正道,何来‘不成体系’之说?比起那些只会空谈性理、皓首穷经却于国于民无丝毫裨益的所谓‘清流’,沈公所为,才是实实在在的学问。”
这番话,显然说到了沈括心坎里。他眼中泛起一丝光彩,但旋即又黯淡下去,苦笑道:“先生谬赞。只是这等学问,于仕途经济无益,反被视为‘杂学’、‘小道’,难登大雅之堂。老夫半生蹉跎,皆源于此。如今新朝鼎革,万象更新,但恐怕……积习难改。”
“若有一处地方,专为沈公这等探究实学、致力于‘致用’之人而设,不以文章诗赋取士,而以真才实学、创新贡献论功,沈公可愿出山?”黄巢目光灼灼,直视沈括。
沈括一怔,随即摇头:“先生莫要玩笑。朝廷取士,自有科举正途。岂有专为‘杂学’设衙署之理?纵然陛下……英明神武,恐也难敌众口铄金。”
“若朕,非要设此衙署,且欲请沈公出掌呢?”黄巢不再掩饰,声音平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沈括浑身一震,猛地抬头,仔细端详黄巢的面容,终于确认了眼前之人的身份。他慌忙离席,就要大礼参拜。
黄巢伸手虚扶:“沈公不必多礼。今日朕微服来访,便是想与沈公坦诚一谈。朕欲设‘开平科学院’,取‘格物致用,开万世太平之基’之意。院址已定于延康坊,专司天文历算、地理舆图、百工技艺、农桑医药等实学之研究、整理与推广。此院独立于现有官制,直接对朕负责。朕思来想去,掌院之人,非沈公莫属。”
沈括呼吸有些急促,花白的胡须微微颤抖。皇帝的构想,与他毕生志向不谋而合!独立衙署,直接对皇帝负责,专研实学……这简直是梦中才有的场景。但旋即,数十年来因“杂学”所受的冷遇、排挤、甚至嘲讽,又如潮水般涌上心头。朝中衮衮诸公,会如何看待这个“怪物”般的机构和自己这个“怪物”般的院长?
“陛下……陛下隆恩,老臣感激涕零!”沈括声音有些沙哑,“然则,此事非同小可。科学院若立,必被视为异类,攻讦之声恐不绝于朝野。老臣一身清誉、些许薄名不足惜,只怕……只怕连累陛下新政,更恐科学院尚未有成,便夭折于襁褓之中。”
“沈公所虑,朕岂不知?”黄巢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庭院中残留的雨迹,“然大齐新立,若要跳出前朝积弊循环,除旧布新,岂能无破格之举?土地之革,已在阵痛之中;文教技艺,亦需新辟蹊径。阻力会有,攻讦会有,但朕既已决心做此事,便有承担之准备。沈公只需告诉朕,你可愿担此重任,为天下实学之士,开此先河,奠此基石?”
沈括沉默良久,书房内只有更漏滴答。他望着案头那些凝聚了半生心血的杂乱书稿,又望向皇帝坚定而期待的侧影。一股久违的热流,在他已然有些冷却的胸膛中涌动起来。
他整理衣冠,面向黄巢,缓缓地、却是深深地一揖到地:“陛下以国士待老臣,老臣敢不以国士报之?纵前方荆棘满途,谤议盈耳,老臣愿竭此残年余力,为陛下,为大齐,执掌这‘开平科学院’,探索格物致用之道,虽九死其犹未悔!”
“好!”黄巢转身,亲手扶起沈括,“得沈公此言,朕心甚慰。具体章程、人手、钱粮,朕会命杜相、工部与沈公详议。沈公可先行筹划,举荐贤才,拟定院规学目。朕只要结果——要看到新农具、新织机、新历法、新医药,要看到实实在在能让百姓受益、让国家强盛的‘用’!”
秋雨后的阳光,透过窗棂,洒在书房内两位年龄、身份迥异,却因一个超越时代的构想而达成共识的人身上。
开平科学院的院长,就此选定。沈括,这位在前朝郁郁不得志的博学之士,将在这个新的时空,以另一种方式,踏上他命定的舞台。而围绕着他与科学院的更大风暴,也即将在长安的朝堂之上,骤然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