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括仔细检视,甚至捻起少许放入口中尝了尝(判断含盐等),点头道:“土质差异极大,确需因地制宜。李御史带来此物,必有深意。”
李延苦笑,展开那份报告:“沈公请看。这是下官在华州调查时,听到最多的一种说法,尤其来自那些田产较多、对清丈抵触最深的豪强之口。他们扬言:‘朝廷均田,无非是拆东墙补西墙。把好地分给那些不会种的泥腿子,纯属糟蹋!不出三年,好地也得种成薄田,到时候大家一起饿肚子!’”
他顿了顿,语气沉重:“此言虽是为抗拒清丈造势,但也非全然无理。下官亲眼所见,不少无地流民或贫苦佃户,因缺乏耕牛、农具、种子,更缺乏精耕细作的经验与资本,即便分得田地,尤其是较贫瘠的田地,第一年收成恐怕也难乐观。若真如此,豪强之言便似‘预言’,足以动摇民心,使百姓对‘均田’生疑,甚至畏惧得田。”
沈括面色凝重起来。他明白李延的意思。土地改革,不仅要解决“分给谁”的公平问题,还要解决“分之后怎么种好”的效率问题。后者若解决不好,前者的一切努力都可能付诸东流,甚至反酿祸患。
“李御史所言,直指要害。”沈括沉吟道,“农学院初创,能力有限,但此事关乎国本,不可坐视。老夫以为,当务之急,可分两步走。”
他指着那几包土样和正在整理的农事记录:“其一,是尽快总结、编纂一套简明易懂的《关中农事指南》。不求高深,但要将像赵翁他们这样的老农经验,结合不同土质、水源条件,整理出最实用、最易操作的耕种、施肥、田间管理要点。比如,何种土适合何种作物,何时播种最佳,如何简单判断地力肥瘠,如何利用有限的肥料(如粪肥、草木灰)发挥最大效果。编成后,可大量抄写,随清丈使团或地方官吏,散发给新授田的农户,至少给他们一个基本的‘拐杖’。”
李延眼睛一亮:“此计甚好!哪怕只提高一成收成,也能稳住不少人心!只是,编纂需时,印刷分发亦需钱粮人力。”
“此事老夫亲自主持,赵翁他们口述,田曹吏员记录整理,力求开春前能成初稿。”沈括决然道,“至于印刷分发,还需李御史禀明杜相与陛下,予以支持。”
“其二,”沈括目光投向工学院的方向,“便是改良农具。孙叟提到犁箭刻度、活动卡子之事,鲁方师傅已着手尝试制作更简便耐用的调节部件。此外,老夫观现在耘锄、镰刀之形制,亦有改良余地,或可使其更省力、更高效。工学院若能赶在春耕前,制出一批改良农具的样品或图纸,交由将作监或地方铁木作坊仿制,平价或贷给新农户,亦是雪中送炭。”
李延连连点头,但随即又面现忧色:“沈公思虑周全。只是……下官在华州,还发现一桩怪事。一些田产被清查、或被划为待授官田的豪强,明面上不敢违抗《禁购令》,却暗中以极高利息向周围急需用钱的小农放贷,条件苛刻。更有人散布谣言,说朝廷发放的贷种,多是陈年劣种,或混杂了草籽;说改良农具华而不实,容易损坏,反误农时。此等软刀子杀人,防不胜防。”
沈括闻言,长叹一声:“破山中贼易,破心中贼难。土地之革,触动的不仅是田亩疆界,更是千百年固化的尊卑观念与利益格局。豪强此举,是欲从根子上扼杀新政生机。”他看向李延,目光坚定:“然则,愈是如此,农学院之所为,便愈显紧要。我们不仅要在田地里产出更多粮食,更要在人心上种下‘勤勉可致富、新政有希望’的种子。李御史,你我在朝在野,一文一武,当为此协力同心!”
李延肃然拱手:“沈公一席话,令下官茅塞顿开。田制改革与农学兴研,实为一体两面。下官必将在陛下与杜相面前,竭力陈明农学院之紧要,争取支持。华州那边,下官也会继续关注,凡有农事上的疑难或豪强的新伎俩,必及时报与沈公知晓。”
窗外,冬日的阳光透过稀疏的云层,洒在试验田新翻的、黝黑的泥土上,泛着微光。沈括与李延,一位皓首学者,一位青年干吏,在这简陋的农学院屋内,因着共同的目标,达成了坚实的共识。
农学的初研,就这样在泥土的芬芳、老农的絮语、基层的困境与豪强的暗算中,悄然起步。它没有工学院炉火的炽热,没有天算学院星辰的璀璨,却承载着最质朴、也最沉重的期望——让土地多产一口粮,让百姓多一分活下去、乃至活得更好的希望。这条路上,每一步都需脚踏实地,每一分进展都来之不易,但其意义,或许比任何奇巧的发明都更为深远。因为,它关乎这个新生王朝最基础的温饱,与最广大人心的向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