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盏茶时间过去,机器运转平稳,没有异响,没有断线。八股细纱正在同时成型!
坊内鸦雀无声,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盯着那旋转的纺锤和逐渐增大的纱团。鲁方的手微微颤抖,轻轻触碰了一下其中一股纱线,均匀,结实。
半个时辰后,鲁方示意停下。八个纺锤上,都已缠上了不小的一卷麻纱。他取下其中一股,仔细检视,又与其他几股对比,粗细均匀度竟比单个纺车慢工出的细纱不遑多让,甚至更加匀净!
“成……成功了?”一个学徒不敢置信地喃喃道。
鲁方没有回答,他快步走到一旁的水盆边,将一股纱线浸入水中,再用力拉扯。纱线坚韧不断。他又取来普通纺车纺出的纱线,同样测试。新纱的强度似乎更胜一筹!
“啊——!”鲁方突然仰天发出一声似哭似笑的长嚎,随即转身,对着皇城的方向,重重叩首,额头触地,砰砰作响,泣不成声,“陛下!陛下天恩!指点迷津!小人……小人做成了!做成了啊!”
坊内瞬间被狂喜的欢呼淹没。学徒们抱在一起,又跳又叫,眼泪横流。他们或许不完全明白这项发明的全部意义,但亲眼目睹这“一人摇,八锭转”的奇迹,深知其中蕴含的汗水与智慧,此刻的成就感与激动,无以言表。
沈括闻讯赶来,目睹了第二次完整演示。看着那八股同时纺出的均匀麻纱,这位博学的老人也激动得胡须乱颤,连声道:“巧夺天工!巧夺天工!此物若推广,天下机杼,将为之变!”
他当即下令,命工学院所有可用的木工、铁匠,全力配合鲁方,连夜赶制一架更大、更坚固、拥有十二个甚至十六个纺锤的“实用样机”,并要求详细绘制全部结构图,标注尺寸。
“此物当有名称。”沈括对鲁方道,“既是陛下启迪,鲁师傅巧制,便称……‘开平纺机’,如何?”
鲁方自然无异议。他此刻满心所想,是如何进一步优化齿轮材质(考虑用部分铜件)、如何让摇动更省力、如何适配丝、毛等其他纤维。
黄巢在次日一早收到了沈括的紧急密奏和鲁方等人连夜绘制的“开平纺机”结构详图。他仔细看着图中那精妙的并列纺锤与传动结构,听着沈括在奏章中激动描述的纺纱效率与成纱质量,脸上露出了难得的、深切的笑容。
他提笔批复:“鲁方及工学院一应有功人员,重赏。‘开平纺机’之事,暂不外传,其图样列为机密。着工学院继续秘密改良,务必做到坚固、易制、易用。另,可开始据此原理,构思能否应用于织机改良,或研制其他可提高工效之器械。此乃‘工学利器’之始,望沈卿、鲁方等再接再厉。”
放下笔,黄巢走到窗前。晨光熹微,长安城的轮廓在薄雾中渐渐清晰。他知道,“开平纺机”的意义,绝不仅仅是纺纱更快。它是一颗种子,一颗关于“机械化”、“规模化生产”的种子。一旦时机成熟,这颗种子可能生长出的,将是动摇千年以来男耕女织自然经济模式的强大力量,将为这个农业帝国,注入前所未有的、来自手工业的变革潜能。
当然,他也深知,新技术的出现,必然会冲击旧有的利益格局和就业结构,引发新的矛盾。但现在,还不是考虑那些的时候。当前最紧要的,是让这“利器”藏于鞘中,继续打磨,并在适当的时机,以适当的方式,亮出它的锋芒。
工学之利,已现曙光。而这曙光投射出的,不仅是更快的纺纱速度,更是一个可能截然不同的未来生产图景的模糊轮廓。黄巢期待着,也谨慎地规划着,这柄“利器”出鞘的那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