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5章 《新语》千字(2 / 2)

陈姓吏员则提出一个实际问题:“沈公,《新语》千字若成,如何让百姓知晓、学习?总不能只靠一纸文书。”

沈括早有考虑:“此事需与陛下及杜相商议。初步设想,可分几步:其一,以《新语千字表》为基础,编纂一本《新语蒙求》或《千字文》式的启蒙读物,将常用千字编成韵文或分类短文,便于记诵。其二,在朝廷新办的官学、以及未来可能设立的‘劝学堂’中,率先教授《新语》。其三,朝廷发布非紧要、需广而告之的政令、告示时,可尝试用《新语》书写,或新旧并列。其四,鼓励书坊刻印《新语》读物,凡用《新语》刻印农工、医药、算学等实用书籍,予以税赋优惠。”

这个系统性的构想,让在座众人精神大振。他们不再仅仅是“整理”文字的工匠,而是在参与创造一套可能影响深远的“新语”体系。

年节刚过,冰雪未消,“文字整理馆”便以加倍的热情投入工作。有了《新语》的名目和千字目标,工作更具方向性。秦老与周县丞带领助手们,开始按字频表,对前一千字进行地毯式的俗写搜集与分类。每确定一字,便提交集体评议。

评议的过程,是智慧与耐心的碰撞。有时为了一个字,众人能引经据典、列举数十种民间写法,争论数日方得共识。沈括作为主持人,既要坚持“致用”原则,又要平衡各方意见,确保每个被收入《新语千字表》的字,都经得起推敲。

其间,黄巢曾再次微服来访。他仔细审阅了正在编纂中的《新语千字表》部分样稿,对沈括等人的工作给予了高度肯定,尤其对引入简易标点的想法表示赞赏。“句读顿点,专名旁线,虽是小技,于文意明晰有大益。可先试行于科学院内部文书及新编《农事指南》。”

皇帝的支持,无疑是一剂强心针。沈括也趁机提出了编纂《新语蒙求》和进行小范围试点的设想。黄巢当即允准,并指示可由科学院先编出《蒙求》草案,试点地点则可选在即将展开土地清丈的某个试点县,由李延配合,在兴办“劝农识字夜校”时尝试使用。

消息传到正在华州紧张筹备清丈事宜的李延耳中,他立刻意识到其中的价值。在给沈括的回信中,他写道:“沈公所创《新语》,若真能简易明畅,实为教化黎庶、推行新政之利器。延于华州,正感胥吏借文墨之深欺蒙百姓,豪强以契文之晦盘剥小民。倘有《新语》为桥,使民稍通文字,晓事明理,则清丈阻力或可大减,新政根基乃固。试点之事,延必全力配合,愿为《新语》张目于乡野。”

有了前方的呼应,沈括等人的干劲更足。至开平元年二月下旬,草木初萌之际,《新语千字表》的编纂工作已完成了超过七百字。虽未竟全功,但主体框架和核心用字已基本确定。沈括决定,不等千字全部完成,先以这七百余字为基础,结合已确定的简易标点,着手编纂《新语蒙求》初稿。

他亲自执笔,力求将常用字编成四言韵句,内容则侧重农时、物产、技艺、伦常等贴近民生的主题,避免空泛的道德说教。例如开篇几句:“天地日月,山水田林。风雨雷电,禾麦桑麻。春耕夏耘,秋收冬藏。犁锄镰斧,车船屋舍……” 语言质朴,押韵大致,便于记诵。

与此同时,李延在华州选定了一个名为“安平里”的村落,作为《新语》与“劝农识字夜校”的联合试点。他挑选了村中一位略识旧字、人又正直的里正,由科学院派去一名年轻的“待诏”协助,准备在春耕稍歇的晚间,召集村中青壮,以《新语蒙求》为教材,开始最初的尝试。

长安城中,关于“科学院弄出些稀奇古怪简字”的流言,已悄然在一些士大夫圈子里流传,讥讽者有之,好奇者有之,警惕者亦有之。但这一切,都尚未形成公开的波澜。

《新语》千字,如同在厚重的冻土下悄然伸展根系的嫩芽,虽然微弱,却蕴含着破土而出的力量。它承载的,不仅是几百个简化了的字形,更是一个帝国试图打破知识垄断、将文明之光播向更广阔人群的朦胧理想。其成败利钝,犹未可知,但变革的尝试,已在最基础的符号层面,坚定地迈出了第二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