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察院左都御史则道:“陛下,林枢密主动整肃军纪,自是应当。然臣以为,此等骄纵之态,成因复杂。部分将领骤贵,见识未广,易为物欲所惑,亦易受旧有观念影响,对新生事物本能排斥。除却律法约束、纪律申明外,或也需加以引导教化。是否可借‘讲武堂’开设之机,除授兵法战阵外,亦加入律法、新政要义乃至天下大势之讲解,使将领明晓朝廷苦心,知所行止?”
黄巢微微颔首,手指轻叩案几:“诸卿所言皆有道理。此事需多管齐下。”
他做出部署:“第一,郭威案,由都察院、刑部、枢密院组成联合审理,务必查清查实。若罪证确凿,依律严惩,绝不姑息。其惩处结果,要明发军中及地方,让所有人都看到,功臣身份不是护身符,违律犯禁,一样严惩不贷!”
“第二,林风即刻以枢密院名义,向所有驻军,尤其是临近改革试点、地方情况复杂的驻军,下达《整饬军纪、严禁与地方豪强私相交接令》。明确列出禁止事项,并建立举报渠道。各级将领需向下属传达,并具结保证。”
“第三,” 黄巢看向杜谦,“政事堂需发文各州县,严令地方官吏,不得借任何名义向驻军将领行贿、宴请,更不得串联抱怨国策。违者,以渎职、结党论处。同时,加强地方‘劝学所’对驻军及家属的宣传工作,以通俗方式,讲解新政之利,消除误解。”
“第四,讲武堂课程设置,按左都御史所言,加入《大齐律·军律篇》精讲、当前国策要义解读、以及‘为将之道’的德行教育。首批学员,可优先选拔那些驻地紧要、或已显露出需加强教育的将领。”
他顿了顿,语气转冷:“至于刘洪……让他继续‘病’着吧。爵禄不动,但所有实职差遣,一概暂停。让他好好在家,读读书,想想自己是怎么有今天的,又该如何保住这份富贵。”
“陛下圣明,处置妥当。” 杜谦等人躬身领命。
然而,黄巢心中明白,这些措施或许能遏制表面上的骄纵违法行为,也能暂时压制公开的抵触言论,但很难真正扭转那些根植于思想深处的偏见与傲慢。那需要更漫长的时间,需要持续的制度建设与文化熏陶,更需要用实实在在的成果(比如新军制下更强的战斗力、新农具带来的增产、新文字推动的教化)来证明革新道路的正确性。
“骄纵之态,其来有自,去之不易。” 黄巢望向窗外,夏日阳光炽烈,“然此态不除,则革新之刃未伤敌,先自损锋刃。北有沙陀之患,内有骄纵之弊,此诚内外交困之时。然则,愈是如此,愈需坚定前行。传朕口谕与科学院沈括:鲁方所研‘火剂’,及一切有助于强军、利民之工巧,务必加快,朕需要实实在在的东西,来堵住那些怀疑与排斥的嘴,来为大齐的革新之路,提供最坚实的支撑!”
命令层层下达。郭威被迅速拘押审查的消息,如同另一记闷雷,在长安武将圈子中炸响,与刘洪的“病退”遥相呼应,震慑效果显着。枢密院的整饬令和政事堂的公文也相继发出,各地驻军与官府之间的关系,至少在明面上,迅速冷却、规范起来。
然而,水面下的暗流是否真的平息?骄纵的心态是否因此收敛?李延在华州观察到的那些私下的宴饮与抱怨,是否就此绝迹?恐怕未必。这更像是一场静默的角力,一方是试图用律令、惩戒与教育来规训、引导的中央皇权与革新力量;另一方则是基于旧有功勋、现实利益与固有观念而滋生的惯性、惰性与抵触情绪。
麟德殿的敲打与随后的一系列处置,如同在骄纵蔓生的杂草上狠狠犁过一遭,露出了其下盘根错节的土壤。清除杂草或许不难,但若要改良这片土壤,使其不再滋生新的莠草,则需要更为深翻细作,付出更为漫长而艰辛的努力。北疆的战鼓声犹在耳畔,而内部的这场关于人心与风气的“战事”,其艰巨与复杂程度,或许丝毫不亚于对阵沙陀铁骑。大齐的开平之路,注定要在对外御侮与对内革新的双重压力下,艰难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