麟德殿“功臣宴”上的余波,并未随着夜色的深沉与宴席的散去而止息。相反,它如同一颗投入看似平静湖面的石子,激起的涟漪远比表面所见更为持久、也更为复杂。皇帝那番敲打,固然震慑了当场,令刘洪之流魂飞魄散,令多数人噤若寒蝉,但并未能在一夕之间,涤荡尽那些依附在“开国功臣”光环之下、早已悄然滋生的骄矜与积弊。
宴后次日,刘洪便“病”了,告假在家,闭门不出。其府邸所在的崇仁坊,往日车马喧嚣,如今门前冷落,连仆役出入都低着头,行色匆匆。皇帝并未下旨申饬,也未夺其爵禄,但这无声的冷落与同僚刻意的疏远,本身便是最严厉的惩罚。刘洪的遭遇,迅速在长安的武将圈子里传开,成为一则生动的警示:圣眷虽隆,然天威难测,旧日功勋并非万全的护身符。
然而,骄纵之态,绝非刘洪一人独有,也非一次宴会的敲打所能根除。它更像是一种弥漫在特定群体中的风气,一种因骤然富贵、手握权柄而滋生的心态。这种心态,在远离皇帝视线、天高皇帝远的地方,在那些自恃功高、又缺乏足够制衡的将领身上,往往表现得更为露骨,也更具破坏性。
数日后,一份由新任都察院监察御史秘密呈报的奏章,摆在了黄巢的案头。奏章弹劾驻扎在同州(临近前线,亦为田制改革试点区)的右武卫中郎将、开国县伯郭威。列举罪状数条:其一,纵容部下亲兵,于市集强买强卖,殴打商贩,地方官吏不敢过问。其二,占用民田百余亩,扩建自家庄园马场,虽付钱(远低于市价),却是在清丈风声渐紧之时,有趁乱侵占、规避未来授田之嫌。其三,其侄(军中一小校)在地方与人争讼,郭威遣亲兵干预司法,威胁县令。其四,听闻其私下抱怨朝廷“重文抑武”,对“新字”、“纺车”等物嗤之以鼻,与刘洪宴上之言如出一辙。
奏章附有苦主(被打商贩、被占地农户)的泣血陈词及部分佐证。都察院御史言辞恳切:“郭威早年从龙,微有功绩,然居功自傲,目无法纪,侵扰地方,已失为将之本分。更兼其言谈悖逆,藐视新政,若不加管束,恐效尤者众,非但败坏军纪,更将阻碍国策推行于地方。恳请陛下明察。”
几乎与此同时,另一封来自华州的密奏,也由李延的渠道送至杜谦与黄巢手中。密奏虽未直接弹劾具体将领,却忧心忡忡地描述了“安平里事件”后,地方豪强与某些驻军将领之间日益密切的私下往来:“……自野狐岭战事起,清丈暂缓,地方驻军权责加重。有豪绅借‘劳军’、‘助饷’之名,频繁宴请军中将领及佐吏。酒酣耳热之际,常有抱怨新政(尤以田制、新语为甚)之语。驻军将领中,或有出身寒微、骤得富贵者,于金银酒色前,渐失警惕,言语间对朝廷诸般新策,亦露不解或微词。长此以往,恐军地勾结,使新政于基层推行,更添无形阻碍……”
两封奏报,一南一北,一具体一概括,却都指向同一个令人不安的趋势:部分凭借军功崛起的新贵将领,正在成为地方上抵制或扭曲新政的潜在力量,甚至是旧有利益集团的隐形盟友。他们的骄纵,不仅仅体现在生活作风的腐化,更体现在对朝廷革新方向的本能排斥与消极对抗。
黄巢看着这些奏报,面色沉静,但眼中寒意渐浓。他并不意外。历史上,多少开国功臣集团迅速蜕变为阻碍进步的保守势力,这样的例子不胜枚举。人性的弱点,权力的腐蚀,利益的捆绑,在缺乏有效制度约束与持续思想引导的情况下,几乎是一种必然。
他将杜谦、林风、新任都察院左都御史召至偏殿。
“诸卿都看看吧。” 黄巢将奏报推至他们面前。
杜谦仔细阅后,长叹一声:“陛下,此风不可长。郭威之事,证据相对确凿,可按律查处,以儆效尤。然华州李延所奏,更为棘手。此非个别人之行止,实乃一种风气苗头。涉及驻军与地方关系,处理稍有不慎,恐影响前线军心士气,亦可能激化军地矛盾。”
林风脸色极为难看。郭威曾是他麾下,虽非嫡系,但也算旧部。李延密奏中描述的现象,他也有所耳闻,却未想到已如此普遍和严重。作为枢密使,治军不严,他难辞其咎,更感到一种被部下拉后腿的恼火与痛心。
“陛下,杜相!” 林风抱拳,声音带着压抑的怒火,“是臣管教不严,御下无方,致有此等害群之马!郭威之事,请陛下交由军法处置,臣必严惩不贷!至于华州所言风气,臣即刻行文各军,申明纪律,严禁将领与地方豪强私下交通,更不得妄议朝政!凡有违反者,一经发现,严惩不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