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7章 法不容情(1 / 2)

开平二年,三月十六。惊蛰已过,春分未至,长安城却笼罩在一场倒春寒的凄风冷雨之中。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着城阙,细密冰凉的雨丝斜织,将朱雀大街宽阔的青石板路面浸得一片湿黑,泛着冷冽的光。街道两旁,早已被五城兵马司的兵丁清出宽阔的通道,设立拒马,戒备森严。然而,越是如此,越有无数百姓冒着严寒,缩着脖子,挤在兵丁划定的界线之外,踮脚引颈,向着皇城方向张望。低沉的议论声、压抑的叹息声,在雨幕中嗡嗡作响,汇成一片不安的背景音。

今日,是钦犯刘七处斩之日。

刘七贪墨案经御前朝议最终定谳,皇帝朱批,刑部复核,一切都以异乎寻常的速度推进。没有秋后,没有额外的拖延,仿佛一股无形的力量在推动着这架法律的马车,碾过所有可能的情面与犹豫,直抵最终的刑场。

法场设在西市十字街口。这里历来是处决重犯之地,地面青石缝隙间,不知浸染过多少代人的血污,平日里商贩往来,人声鼎沸,此刻却被肃杀之气彻底笼罩。一座临时搭建的高台之上,监斩官——刑部一位素以冷面着称的侍郎——早已端坐,面前摆放着朱笔令箭,身后是持刀肃立的刽子手与衙役。台下,围观的人群被远远隔开,留出大片空旷湿滑的地面。

辰时三刻,一队黑衣玄甲的宫中侍卫押解着一辆没有篷布的囚车,从皇城方向缓缓驶来。车轮碾过湿漉漉的石板,发出沉闷而规律的辘辘声,压过了所有的嘈杂。囚车中,刘七身穿白色粗布囚衣,颈后插着高高的亡命牌,头发披散,脸上再无往日的骄矜与红润,只剩下一片死灰与深深的皱纹。他双目微阖,似乎对周遭的一切都已麻木,唯有在囚车颠簸时,身体微微晃动,显露出其内心的虚弱与绝望。雨水打湿了他的头发和衣衫,紧贴在身上,更添几分狼狈与凄惨。

人群瞬间安静下来,无数道目光聚焦在这个曾经高高在上的开国县侯身上。有好奇,有鄙夷,有快意,也有不忍与叹息。几个与刘七有旧的军中老卒,远远躲在人群后,看到此景,不由得眼眶发红,别过头去,不忍再看。

囚车抵达法场,侍卫打开车门,将刘七拖下。他脚步虚浮,几乎是被两名衙役架着,踉跄着拖上行刑台。亡命牌被取下,掷于地上。监斩官展开最终判决文书,用冰冷而清晰的声音,当众宣读刘七罪状及皇帝裁决:“……罪臣刘七,身为勋贵,不思报效,蠹害军国,贪墨巨额军资,证据确凿,罪无可逭。依《大齐律》及《严惩军资贪渎敕》,判处斩立决,即刻执行!以正国法,以儆效尤!”

每念一句,台下人群中便响起一片低低的抽气或议论声。当“斩立决”三字落地,空气仿佛凝固了。雨水似乎也小了些,但寒意更甚。

刘七被按着跪倒在湿冷的行刑台上。刽子手上前,拔去他背后的标子,递上一碗浑浊的烈酒。刘七僵直地抬起头,浑浊的目光掠过监斩官冷漠的脸,掠过台下黑压压、表情各异的人群,最后茫然地投向灰蒙蒙的天空。他没有去接那碗酒,嘴唇哆嗦着,似乎想说什么,却只发出几声含糊的呜咽。是悔恨?是咒骂?还是对生的最后一丝眷恋?无人能知。

监斩官抬头看了看滴漏,时辰已到。他不再犹豫,伸手从签筒中抽出一支朱红令箭,手腕一抖,掷于地上,发出清脆的撞击声。

“时辰到——行刑!”

令箭落地的脆响,仿佛敲碎了最后一丝侥幸。刽子手举起手中雪亮沉重的鬼头刀,刀身在阴沉的天空下反射出慑人的寒光。他深吸一口气,沉腰坐马,吐气开声:

“嘿——!”

刀光如匹练般斩落!没有过多的花巧,只有千锤百炼的精准与冷酷。

“噗嗤”一声闷响,并非多么响亮,却让台下前排的观众浑身一颤。鲜血如同压抑许久的喷泉,猛地从断颈处激射而出,染红了刽子手的衣襟和脚下的台板,更多的顺着雨水,迅速洇开,沿着木板缝隙滴滴答答落下,将那一片青石地面,染成刺目的暗红。

刘七的身躯向前扑倒,头颅滚落一旁,双目兀自圆睁,空洞地望着长安阴霾的天空。曾经的开国县侯、右威卫将军,就此身首异处,结束了他复杂而堕落的一生。

死一般的寂静笼罩了法场。只有雨水冲刷血迹的细微声响,以及远处传来的、被压抑的惊呼或啜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