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5章 鹰犬之名(2 / 2)

程文渊召集几位心腹御史商议。“此风不可长。” 一位御史忧心忡忡,“若人人皆可密告,且不经都察院审核便直达天听,或为某些别有用心者所用,则诬告成风,朝堂永无宁日。且此等信件,真伪难辨,我等着手核查,既易打草惊蛇,又恐落入他人算计。”

另一位御史则道:“章程言明,锦衣卫重大行动需联席会议知悉,情报亦需共享。此类检举,算不算‘情报’?是否应知会我都察院?长此以往,都察院风闻奏事、依律纠弹之权,恐被架空或干扰。”

程文渊抚额,沉声道:“联席章程初立,衔接必有龃龉。此事,老夫会寻机在联席会议上提出,要求明确此类匿名检举的处理流程与权责归属。都察院本职,不可荒废。尔等亦需更加勤勉,深入查访,以实绩证明,光明正大之监察,方是正途。至于‘鹰犬’之名……” 他叹了口气,“清者自清,浊者自浊。我辈但求问心无愧,依法办事,不必过于计较虚名。然则,对其活动,必须依章程严加关注,绝不容其越界滥权!”

锦衣卫官署内,则是另一番景象。 李重端坐于简朴却肃穆的公事房中,面前摊开着联席会议转来的第一份“协查请求”——涉及某位户部郎中在河东清丈旧账中的几处疑点,请求锦衣卫利用其渠道,秘密核实该郎中与当地某些田产不明豪绅是否存在异常往来。

他没有立刻下令,而是召集南北镇抚司的主事及纪纲所的代表共同商议。

“此乃联席会议首次交办事项。”李重声音平稳,“办好,方能立足。然则,章程在上,分寸必须拿捏精准。目标为五品郎中,按律,我等可进行外围秘密调查,但不得直接接触、惊动其人,更不可擅入其宅。北镇抚司,选派最精干稳妥之人,从目标日常行踪、交际网络、家族背景入手,尤其注意其与河东籍商人、致仕官员的往来。所有行动,需详细记录,每三日一报。”

“南镇抚司,分析已掌握的河东相关商贾、地方势力背景资料,提供支持。纪纲所,全程监督行动合规性,若有任何疑涉违规之举,即刻叫停,报我处置。”

他环视众人,目光锐利如刀:“诸位需牢记,锦衣卫之刀,乃陛下之刀,亦是法度之刀。我等是鹰犬,不错,但必须是认得主人、遵号令、不胡乱撕咬的鹰犬!陛下要的是能精准找到腐肉的猎手,而不是四处狂吠、惹是生非的疯狗!行动务必隐秘、高效、合规。凡有违令者,或借机营私者,纪纲所可先斩后奏,我亦绝不姑息!”

“遵令!” 众人凛然应诺。筹建之初,李重便以铁腕整肃内部,反复申明纪律,强调“权责边界”的重要性。他知道,锦衣卫的名声从一开始就注定不会太好,背负“鹰犬”之名几乎是宿命。但他要让这“鹰犬”成为陛下手中最听话、最锋利、也最懂得克制的那一只,而非失控的野兽。

而在皇城深处, 黄巢听着李重关于首次协查行动的方案报备,以及程文渊在联席会议非正式场合提出的“关于规范匿名检举与情报共享流程的建议”,面无表情。鹰犬之名,他早有预料。任何直接服务于皇权、拥有特殊手段的机构,在官僚体系和民间舆论中,都难逃此等贬称。他要的不是清誉,而是实效,是在现有官僚机器出现惰性、扭曲甚至背叛时,能够及时刺入、清除毒素的“手术刀”。

“准李重所请,依方案行事,务必谨慎。”他对侍立的太监道,“程文渊所提,着杜谦在下次联席会议正式议程中讨论,拟定细则。另外,令李重,在适当时候,可以‘不经意’地让外界知晓,锦衣卫首次办案,乃是受联席会议指派,核查的是户部旧账疑点,且全程依章程行事。”

他需要让朝野慢慢适应这个新机构的存在与运作模式,既要保持其必要的威慑力,也要逐步展示其“受控”、“依法”的一面,尝试扭转那种纯粹的恐惧印象。这是一场微妙的政治公关,也是对新监察体系韧性的早期测试。

“鹰犬”之名已如烙印。是成为令人闻风丧胆、却也敬而远之的凶兽,还是逐渐被接纳为帝国法网上一环虽然特殊、但不可或缺的组成部分,考验的不仅是李重等人的能力与操守,更是黄巢构建的这套“联席会议”监督框架的实际效能,以及整个大齐朝廷在恐惧与猜忌中,能否艰难地走向一种新的、更复杂的权力平衡。开平二年的盛夏,就在这“鹰犬”无声的凝视与各方不安的躁动中,缓缓展开其灼热而窒息的画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