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德威长叹一声,起身道:“陛下苦心,老臣……明白了。陛下非为猜忌我等,实乃为江山社稷计深远。只是……这兵权之事,牵涉甚广,骤然而行,恐生变乱啊。”
“孙卿所虑极是。”黄巢语气缓和下来,“故朕今日并非要以一杯酒,便强行收取诸位手中之刀。那非明君所为,亦非对待老兄弟之道。”
他放下酒杯,拍了拍手。暖阁侧门悄然打开,周禹一身整齐的靛青学员制服,手捧一份厚厚的卷宗,稳步走入,向皇帝及众人行礼后,肃立一旁。
“此乃军校第一期高级军官研修班学员之履历、课业成绩及操行评语汇总。”黄巢示意周禹将卷宗放在桌上,“五十名学员,来自北疆、禁军、镇戍各军,皆是有实战经验、忠诚可考、且经过半年系统培训的年轻军官。他们熟知忠义法度,通晓新式战法,明了后勤舆图。不久之后,他们将毕业,由朝廷统一授衔,分派至各军,担任副职、参军、或基层主官。”
他看向众将:“他们,便是朝廷未来接管、改造各地军队的种子,是‘兵将分离’、‘军队国家化’的第一步。他们去了,不会立刻取代诸位,但会逐渐渗透,带来新的风气,建立新的规矩。”
接着,黄巢又示意林风。林风从袖中取出一份名单,沉声道:“锦衣卫协同都察院、审计司,近日核查各地军务,发现数起军纪涣散、虚报兵额、侵占屯田、乃至与地方不法勾连之案。涉及将领七人,证据确凿。名单在此。”他没有念出名字,但那份名单本身,便是一种无声的威慑。
黄巢这才缓缓道:“朕今日请诸卿来,不是要逼宫,而是要商议一个‘和平过渡’之策。朝廷需要集中兵权,以应对内外挑战,推行强军之策。诸位老兄弟劳苦功高,年事渐长,或伤病缠身,亦该享享清福,含饴弄孙,以荣衔岁禄安度余生。”
他提出了具体的“安置方案”:
1. 自愿原则: 在座诸将,可自陈情由(年高、体弱、伤病、或自愿专注于京营整训等),上表请求解除在外镇或具体作战部队的 dired (直接指挥权),转任军事顾问、军校教习、或专享爵禄。
2. 优厚待遇: 凡主动交出兵权者,其爵位、岁禄、荫补等一切荣衔待遇不变,且朝廷将额外赏赐金帛田宅,保障其家族富贵。其原有部属中忠诚可靠者,朝廷会妥善安置,不使其流散。
3. 循序渐进: 过渡期可设定为一至两年。在此期间,朝廷派遣的军校毕业生及中枢将领将逐步接管防务、参与指挥,原主将负责“传帮带”,确保平稳交接。
4. 底线警示: 对于核查确有劣迹、且抗拒朝廷整编者,朝廷将依法严惩,绝不姑息。
“朕愿以此杯酒,”黄巢再次举杯,目光诚挚中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与诸卿定下此约。既全了咱们君臣兄弟之义,亦固了大齐万世之基。是功成身退,青史留芳;还是恋栈权位,最终身败名裂……皆在诸卿一念之间。”
澄心堂内,炭火依旧温暖,酒香依旧馥郁,但空气却仿佛凝固了。窗外的雪,无声飘落。
孙德威第一个起身,端起酒杯,老眼微湿:“陛下推心置腹,谋划深远,老臣……无话可说。愿交出兵权,以全陛下之志,亦求家族平安。”说罢,一饮而尽。
赵铁柱默然片刻,也重重放下酒杯:“俺老赵听陛下的!这兵,交给朝廷练出来的后生,或许……真能更强些!”仰头干杯。
赵石离席,躬身道:“臣远在北疆,深知集权之要。愿率先垂范,逐步移交北疆具体军务于朝廷指派之将领,专心统筹边防大局。” 他这话,等于主动交出了部分最核心的兵权。
其他几位将领,见孙德威、赵石带头,又慑于锦衣卫名单的威胁和皇帝给出的优厚台阶,也纷纷表态,愿意配合“和平过渡”。
最后,只剩下刘洪。他面色灰白,握着酒杯的手抖得厉害,杯中酒液泼洒出来。他看着皇帝,看着周围同僚,又看看那份锦衣卫的名单和周禹手中的学员卷宗,知道大势已去,反抗不仅徒劳,更可能万劫不复。最终,他喉头滚动,发出一声似哭似笑的哽咽,将杯中残酒胡乱倒入口中,哑声道:“臣……臣遵旨。”
黄巢脸上露出如释重负又略带感伤的笑容,举杯与众人共饮。这一杯酒,没有刀光剑影,没有流血冲突,却在温情与怀旧、警示与利诱的交织中,悄然完成了一场对新朝而言至关重要的权力交割。这是属于黄巢的、带有鲜明个人风格与时代印记的“杯酒释兵权”。
宴罢,众人心思各异地散去。雪夜长安,静谧深沉。一场深刻影响大齐军制与权力结构的“和平过渡”,就此在澄心堂的暖阁中,拉开了实施的序幕。虽然具体过程必然还有波折,还会有不舍、不甘与暗中的较量,但方向已然确定,大势不可逆转。开平二年的冬天,因这场特殊的“家宴”,而显得格外寒冷,也格外具有历史的转折意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