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平二年的冬至,在军校第一期学员的课业渐入尾声、北疆赵石被一纸诏书急召入京述职的微妙气氛中,悄然来临。长安城已落了今冬的第一场薄雪,宫阙楼台银装素裹,平添几分肃穆清寒。与往年冬至皇帝于宫中赐宴群臣的惯例不同,今年黄巢下旨,冬至前夜,于皇城西苑的“澄心堂”设“家宴”,只邀请在京的、爵位在郡公及以上的核心功臣勋贵,以及刚刚奉诏抵京的赵石,此外,便只有杜谦、林风两位重臣作陪。旨意言明:“雪夜围炉,只叙家常,不论朝政,勿着官服。”
澄心堂并非宏大宫殿,而是一处临水而建的精致暖阁,四面轩窗,此时垂下厚厚的锦毡,阁内炭火融融,温暖如春。中央并未设御座,只摆了一张极大的圆形紫檀木桌,周围设十余把交椅。桌上已摆好了精致的宫廷御膳,却无过多仪仗,气氛确如“家宴”般随和。
受邀者陆续到来,皆着常服。孙德威、赵铁柱、刘洪等老将,赵石风尘仆仆却神色恭谨,杜谦、林风亦是一身简朴襕袍。众人向早已安坐主位的黄巢行礼后,依序落座。皇帝今日亦只着一袭深青色常服,未戴冠,神色温和,亲自执壶为身旁的赵石、孙德威斟酒。
酒过三巡,菜肴精美,阁内气氛逐渐活络。黄巢与众人追忆起早年征战趣事,笑语不断,仿佛又回到了当年同锅吃饭、抵足而眠的岁月。孙德威谈起一次夜袭险死还生,赵铁柱说起某次断粮啃树皮的窘迫,连刘洪也忍不住插话,说起当年如何乔装混入敌城……旧日情谊与共同经历,在温暖的酒气和怀旧的氛围中,渐渐消融了身份隔阂与近日的种种猜疑。
酒至半酣,黄巢放下酒杯,目光缓缓扫过众人,脸上笑容未减,语气却多了几分深沉的感慨:“诸卿,今日雪夜,能与诸位老兄弟围炉共饮,忆往昔峥嵘,朕心甚慰。当年咱们从曹州杀出来时,哪想过能有今日,坐在这长安皇宫里,吃着御膳,谈笑风生?”
众人纷纷附和,感慨万千。
黄巢话锋微转,语气带上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然则,居安思危。咱们今日能安坐于此,是因咱们当年提着脑袋,打下了这片江山。可这片江山,要坐得稳,传得下去,难啊。比打江山,更难。”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赵石身上:“赵卿镇守北疆,与沙陀周旋,最是清楚。沙陀骑兵来去如风,凶悍狡诈,我军虽勇,然野狐岭之挫,亦暴露短板。强敌在侧,虎视眈眈。”
又看向孙德威、刘洪等人:“内里呢?刘七之案,触目惊心。贪墨军粮,蛀蚀国本。还有各地驻军,良莠不齐,军纪废弛者,与地方勾连者,阳奉阴违者……朕每每思之,夜不能寐。”
阁内气氛随着皇帝的话语,渐渐安静下来,只有炭火偶尔的噼啪声。众人放下杯箸,神色变得严肃。
黄巢叹了口气,声音恳切:“诸卿都是朕的股肱,国家的柱石。咱们这辈人,还能提着刀,看着这江山。可咱们总有老去的一天,总有提不动刀的时候。到时候,这江山靠谁来守?靠咱们那些未必成器的儿孙?还是靠现在军中那些不知忠义法度、只知拉帮结派、甚至心怀异志的将领?”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掀开锦毡一角,望着窗外纷飞的雪花和远处宫灯光晕:“朕这些日子,一直在想。想前朝是怎么亡的。想咱们当年,又是为何要反。想这大齐,究竟该是个什么样子。”
他转过身,目光灼灼:“朕不想重复前朝的老路!不想让咱们的血白流,不想让这新朝,又变成另一个贪腐横行、武备废弛、最终任人宰割的王朝!朕要建立的,是一个法度严明、兵精粮足、上下齐心、能御外侮、能安内民的长久基业!”
“所以,朕要推行新政,要整饬吏治,要设立军校,要……收兵权于中央。”最后几个字,他说得很慢,很清晰,却像重锤敲在每个人心上。
阁内一片死寂。炭火似乎都停止了燃烧。孙德威、赵铁柱面色变幻,赵石垂下眼帘,刘洪握着酒杯的手微微颤抖,指节发白。杜谦和林风则肃容静坐,仿佛早已料到。
黄巢走回桌边,并未坐下,而是再次提起酒壶,亲自为每个人面前的空杯续满。“这杯酒,”他举起自己的酒杯,声音沉静而有力,“朕敬诸位老兄弟。敬咱们当年的生死与共,也敬咱们……为了这江山能够长久,所必须做出的……取舍。”
他没有说“释兵权”,但“收兵权于中央”和“取舍”二字,意思已经再明白不过。
“陛下!”刘洪终于忍不住,霍然站起,面色涨红,“臣等对陛下忠心耿耿!这兵权……兵权乃臣等安身立命之本,亦是保卫陛下江山之刃!岂可……岂可轻言收取?莫非陛下信不过臣等?”他话中带着委屈、恐惧,还有一丝最后的挣扎。
黄巢看着他,目光平静无波:“刘卿,朕若信不过你,今日你便不会坐在这里,更不会恢复爵位。朕信得过在座的每一位老兄弟的忠心。”
他顿了顿,声音转冷:“但朕信不过人性,信不过时间,更信不过这积弊已久的旧制!刘七当初难道不‘忠心’?手握兵权,时间久了,利益熏心,周围小人一围,谁能保证自己永不蜕变?今日在座诸位或可保证,你们的部下呢?你们的子孙呢?这军中盘根错节的关系,这‘兵为将有’的积习,就是滋生下一个刘七、甚至更可怕祸患的温床!”
他目光扫过众人:“前唐藩镇之祸,殷鉴不远!安史乱后,藩镇林立,节度使父死子继,兄终弟及,朝廷号令不行,最终分崩离析!咱们辛辛苦苦打下的江山,难道要重蹈覆辙?让后世子孙,也面临咱们当年面对的那种军阀割据、民不聊生的局面?”
这番话,将个人忠诚问题,提升到了制度安全与王朝命运的高度,让刘洪一时语塞,颓然坐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