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配套措施。 建立完善的军籍管理与退役安置体系。设立“兵役司”隶属枢密院(或兵部),专司征兵、训练、退役事宜。与地方州县紧密配合,确保选拔公平,防止豪强舞弊。退役士兵可作为地方治安(捕快、团练)或基层吏员的优先人选,给予出路。
黄巢的构想,显然超越了当时的历史局限,融合了后世义务兵役制的核心理念,又结合了现实条件。它试图在财政可承受、社会能接受的范围内,建立一种兵役义务普遍化、训练标准化、服役短期化、人员流动化的新型兵役制度,从根本上解决军队的忠诚度、战斗力与可持续性问题。
御书房内一片寂静,众人都在消化这前所未有的设想。好处显而易见:能稳定获得较高质量兵源,强化国家认同,控制军费,削弱将领私兵基础。但困难也同样巨大。
杜谦率先提出疑虑:“陛下,此制立意高远。然则,强迫适龄男子离家服役数年,虽给予钱粮,恐民间仍有抵触,尤其农忙时节,或影响生产。‘三丁抽一’之例,若严格执行,地方豪强必设法使自家子弟规避,负担转嫁贫民,易生不公,激起民怨。”
户部尚书更关心财政:“即便军饷低于募兵,然每年数万新兵之衣食、训练耗费、退役赏赐,加上维持训练大营之开支,合计恐亦是一笔巨款。且旧军裁汰安置,亦需钱粮。国库目前……”
林风则从军事角度考虑:“集中训练后再分配,确能打破地域隔阂。然半年至一年训练,仅得基础,分配到各军后,仍需时间熟悉具体战法、环境,方能形成战斗力。此过渡期内,部队整体战力可能 teporarily 下降。且如何确保训练大营的教习质量?教材、教官皆需统一,此事极难。”
黄巢耐心听完所有质疑,点了点头:“诸卿所虑,皆在情理。此非一蹴而就之事,乃长久之策。可先行试点,逐步推广。”
他做出决断:
1. 试点先行: 暂不在全国推行。首批选择关中京畿地区(控制力强)、河东部分地区(临近北疆,兵源有传统)及江淮个别新政推行较好的州县作为试点。今秋开始首次征选,规模控制在五千人以内。
2. 设立机构: 即刻于枢密院下成立“兵役司”(暂由林风兼管),负责制定《征兵制试行条例》、选拔标准、训练大纲、饷章细则等。同时在长安、太原、扬州三地,筹建首批“新兵训练大营”,营官、教习从军校优秀毕业生、忠诚老卒及讲武堂教官中选拔。
3. 财政保障: 户部单独划拨一笔“兵役革新专项经费”,并允许地方州县以“免役钱”形式(富户可缴纳一定钱财免除子弟本次抽选,但有名额限制,且所缴钱财用于补贴贫苦应征家庭或训练开支)进行适度变通,缓解初期矛盾。旧军裁汰则与“澄心堂之约”的安置政策结合,分批缓慢进行。
4. 宣传与安抚: 由政事堂牵头,通过邸报、地方官宣讲等方式,宣扬“保卫大齐,人人有责”、“服役光荣”的理念,并明确优待政策。严令地方官,选拔务必公正,严禁豪强舞弊,锦衣卫与都察院加强监督。
“此事关乎国本,必须稳妥,但方向既定,便需坚定推行。”黄巢最后定调,“林卿,枢密院总揽其责。杜卿,政事堂协调各部、地方予以支持。今秋试点,务必成功,为后续推广积累经验。”
圣意已决,众人再无异议,领命而去。
随后的几个月,枢密院在应对日常军务和东西线潜在威胁的同时,又增添了一项极其繁重的任务——筹建“兵役司”和训练大营。林风几乎到了废寝忘食的地步。他从军校、讲武堂抽调精干人员,参考黄巢提出的原则和后世的一些模糊记忆(他隐约觉得陛下此策似有深意,仿佛来自更遥远的智慧),结合当前实际,艰难地起草着各项章程。
《征兵制试行条例》的制定过程充满了争论。关于服役年限(三年还是两年)、抽选比例、免役钱数额、军饷标准、训练内容、退役待遇……每一条都涉及巨大的利益调整和理念冲突。旧派官员认为标准太高,朝廷负担不起;新派则认为标准还不够,难以吸引优质兵员。林风不得不在其中反复权衡、妥协。
与此同时,在长安南郊,一片新的营地开始动工修建,这便是未来的“长安新兵训练大营”。营地的规划便体现了新思路:整齐划一的营房、宽阔的训练场、专门的讲堂、甚至规划了简单的文化娱乐设施。营官是周禹推荐的一位同期军校毕业、以严格着称的同学,教习则从北疆伤退的老兵、禁军中选拔的标兵以及军校教官中调配。训练大纲由林风亲自审定,强调纪律、体能、基础阵型、兵器操练以及不可或缺的“忠义课”。
开平三年九月,秋高气爽。关中试点州县的征选工作,在地方官、新任“兵役司”官员以及锦衣卫、都察院人员的监督下,正式开始。乡间敲响了锣鼓,贴出了告示。反应如同预料般复杂。有的贫苦之家觉得儿子能去吃皇粮、拿饷钱,是条出路;有的中等之家则忧心忡忡,担心影响农活家计;豪富之家则开始打听“免役钱”的数额和操作空间。地方胥吏趁机索贿、豪强设法隐匿丁口的情况在个别地方确有发生,但在朝廷严令和监督下,大多被及时纠正或惩处。
最终,关中地区首次征选出了约两千名适龄青年。他们怀着忐忑、好奇、乃至几分被迫的无奈,在父母妻儿的泪眼注视下,被集中送往长安南郊那座刚刚建成的、尚弥漫着新鲜木料和泥土气息的训练大营。
当第一批穿着崭新但粗糙的土黄色军服、剃短了头发、脸上还带着稚气或乡土气的年轻面孔,在教官粗犷的口令声中,开始学习站队列、走正步、背诵《军人守则》时,一种前所未有的、属于“大齐征兵制”时代的气息,开始在这片古老的土地上悄然弥漫。
它还很微弱,很稚嫩,充满了未知与不确定性。财政的压力、训练的困难、旧体系的抵触、民间的适应,都是巨大的挑战。但它的出现本身,便意味着黄巢和他的新朝,在“军队国家化”这条艰难的道路上,又迈出了颠覆性的一步。这一步,不仅仅是为了获得兵源,更是为了重塑军队的灵魂,将这个暴力机器,从私人权贵的爪牙,逐步改造为真正属于国家、服务于新政权的工具。开平三年的秋天,见证的不仅是大地的丰收,更是一项可能决定帝国未来百年命运的军事制度的艰难萌芽。南郊大营中那些略显凌乱却异常响亮的操练口号声,正穿透秋日的薄雾,传向远方,仿佛在宣告一个新时代的序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