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必多礼。带本官四处看看。”林风的声音带着一丝疲惫,但更多的是关注。
周禹引路,陪同林风巡视营地。他们走过整齐的营房,看过热气腾腾的伙房,观摩了队列操练和兵器训练,最后来到了那处特别的“技术兵种”训练场。恰好,教官正在组织一次小规模的“火器”协同演练。只见一队手持长矛盾牌的步兵在前方列出防御阵型,其后,数十名“火器兵”在口令下,有条不紊地装填、瞄准、点燃引信…
“轰!”“砰!”“嗤——!”
刹那间,爆响连连,浓烟四起,火光闪烁。虽然射程和准头都惨不忍睹,大部分“震天雷”只是在空地上炸出团团黑烟和泥土,少数偏离目标甚远,但那瞬间爆发的巨响、火光和烟雾,仍然对前方的“假想敌”木靶(以及附近观战的新兵)造成了巨大的心理震撼。演练的步兵阵型出现了短暂的骚动,但很快在军官的呵斥下稳住。而完成发射的“火器兵”则迅速后撤,由另一队持刀盾的士兵上前掩护。
林风全程沉默观看,眉头微蹙,但眼中闪烁着思索的光芒。演练结束,硝烟渐渐散去,露出被炸得狼藉一片的场地和一群心有余悸又兴奋不已的士兵。
“如何?”林风问周禹。
周禹如实禀报:“大人,新兵整体训练,三月之期,已初见成效。纪律、服从、基础技艺、集体意识,远胜寻常招募兵勇。尤以忠义教化,潜移默化,多数士卒已知‘为国而战’之理,对朝廷、对‘大齐军人’身份,渐生认同。然,时间太短,实战经验全无,面对真正战阵血腥,能发挥几成,尚未可知。”
他指向那处特殊训练场:“至于火器……威力初显,尤擅震慑、攻坚、扰乱敌阵。然弊端亦巨:受天气影响大(雨雪难用),装填缓慢,精度奇差,易误伤己方,且火药储存、运输风险极高。此两百人,已是优中选优,胆大心细者,训练三月,仍事故频发。欲成规模、可靠之战力,恐非数年之功,且需匠作监大力改进器械。”
林风缓缓点头:“有此成效,已属不易。陛下曾言,此新军之成,首在‘魂’,次在‘器’。观此营气象,‘魂’已初铸。至于‘器’……不急。”他顿了顿,语气转深,“周禹,你以为,以此新军之法,假以时日,可能替代旧军?”
周禹沉吟片刻,郑重道:“若论单兵勇武、战场经验、复杂战法,新兵短期难敌百战老兵。然若论纪律、服从、忠诚、士气,以及……可规模化、标准化补充训练,新军之法,远胜旧军。旧军如江湖之水,深浅难测,易浊易涸;新军如渠引之流,虽暂浅窄,却清澈可控,源流可期。假以时日,严格训练,经历战火洗礼,新军必成国家干城。然……欲替代旧军,非仅靠训练新兵,更需……妥善安置消化旧军,此中阻力,恐更甚于练兵。”
林风深深看了周禹一眼,眼中露出赞许:“你看得透彻。练兵易,换血难。然此势,不可逆。陛下已决意,今冬明春,再于河东、江淮试点征兵。此营新兵,完成基础训练后,将部分补入北疆赵元帅麾下历练,部分编入京营新设‘昭武营’,作为标杆。而那两百‘火器兵’,全部调入‘新军实验部队’,进一步精练。”
他拍了拍周禹的肩膀:“你在此营,功不可没。枢密院已议,擢你为兵役司副主事,仍兼管新兵训练事宜。往后担子更重,不仅要训好兵,还要帮着制定更完善的征兵、训练、退役章程。此乃开国以来未有之事业,你我皆是拓路之人。”
周禹心头一热,肃然行礼:“末将必竭尽所能,不负陛下与枢密重托!”
林风又在营中巡视了许久,甚至随机叫住几名新兵询问感受。一名来自渭南农家、名叫陈石头的年轻士兵,虽有些紧张,但回答得清晰有力:“回大人,营里吃得饱,穿得暖,教头们虽严,但讲道理。俺知道了当兵是保卫家乡,不让沙陀狗贼过来祸害。俺想学好本事,将来立功,给家里挣脸!” 林风闻言,脸上露出一丝难得的、真正的笑意。
离开大营时,暮色已深,营中点起了灯火,晚课的号声响起。林风回头望去,那座在冬日旷野中灯火通明、生机勃勃的营寨,仿佛一颗刚刚被点燃的、充满希望的火种。他知道,这第一批两千新兵,连同他们身上所承载的新制度、新理念,其意义远超他们个人的命运。他们是“军队国家化”这座宏伟大厦的第一批基石,是黄巢试图锻造的、真正属于“大齐”的崭新军魂的初次具现。
尽管前路依旧漫长,旧势力的反弹、财政的压力、实战的考验、制度本身的完善,都将是严峻的挑战。但至少,第一步已经扎实地迈出。新军,已成雏形。它还很稚嫩,却蕴含着改变历史走向的蓬勃力量。开平三年的寒冬,似乎也因南郊这座军营中传来的、充满活力的声响,而少了几分凛冽,多了几分破冰而出的坚定与期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