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平四年中秋过后,长安城的灯火渐渐稀疏,喧嚣了一整个节日的街巷重新归于平静。但皇宫深处,未央宫宣政殿的灯火,却比节前更加明亮。
黄巢端坐御案之后,面前摊开着三份奏报:
一份来自北疆赵石,详细呈报了沙陀撤退后边防重整的方略,以及诺真水南岸草场的接收、边市榷场的恢复、阵亡将士抚恤的进展。末尾,赵石用极克制的笔触写道:“李克用退至白道阪后,再未南窥。据细作探报,其部今冬将以保种为先,宰杀母畜度荒,三年内无力大举南犯。然此人狼性,必不甘休,请朝廷早作长远之备。”
一份来自枢密院林风,汇总了野狐岭、狼跳涧、诺真水三战之后的全军伤亡与战果统计。冰冷的数字背后,是七千三百余名将士永远留在了北疆,两千余人因伤致残,火器营近百名技术骨干阵亡过半,开平一式的十五门样炮有三门因持续发射出现细微裂纹需返炉重铸。
第三份来自户部尚书,用词委婉,但意思直白:此战耗费钱粮折合绢帛近八十万匹,相当于去岁全国赋税收入的十分之一。若明年继续大规模用兵,户部将不得不暂停部分新政的财政拨付。
黄巢将三份奏报并排放在一起,沉默良久。
御案旁,杜谦垂手而立,也在沉默。
“杜卿,”黄巢终于开口,“你说,这仗是打赢了,还是没赢?”
杜谦一怔。
他侍奉过三朝天子,从未听过皇帝用这种方式问捷。
“陛下,”他斟酌道,“沙陀退兵,北疆暂安,边民重返田亩,商路恢复通行。以战果论,此乃大捷。以战损论,则……”
“则代价沉重。”黄巢替他说完。
杜谦俯首。
“但陛下,”他抬起头,目光灼灼,“若无此战,沙陀年年叩关,边患永无宁日。今日之痛,换来三年喘息。这三年,大齐可以做很多事。”
黄巢看着他,微微颔首。
“三年。”他重复这个数字,“杜卿以为,三年够不够?”
杜谦知道皇帝在问什么。
不是够不够休养生息,是够不够让大齐在下一次沙陀南犯之前,强大到不必再付出如此惨重的代价。
“臣以为,”他沉声道,“若全力推行征兵制,三年可得经训新兵十万。若军校加快培养,三年可向各军输送军官三千。若将作监与科学院全力协作,三年可铸新炮百门。若新政继续深入,三年可使国库岁入增两成。”
他顿了顿。
“三年后,若沙陀再来,大齐能让他们有来无回。”
黄巢没有接话。
他望着殿外深邃的夜色,许久,忽然问了一个看似不相干的问题:
“太子在政事堂见习,如何?”
杜谦微怔,随即道:“太子勤勉,每日卯时入堂,酉时方退。遇军国重事,必虚心请教,从不轻下断语。林风曾言,太子于兵要地理颇有天分,议事时偶有见解,竟在老兵之上。”
“偶有见解?”黄巢唇角微扬,看不出是欣慰还是别的什么,“能让林风说出这话,不容易。”
他顿了顿。
“传朕旨意,明日卯时,太子随朕往南郊大营,观新兵操演。”
杜谦一愣。
南郊大营是新兵训练之地,太子虽在政事堂见习军务,却从未亲临军营。皇帝这是……
“臣,遵旨。”
他退出殿外时,回头望了一眼。
御案后的皇帝,仍端坐不动,望着那份赵石的奏报,久久凝视。
那一夜,宣政殿的灯火,燃至四更方熄。
次日卯时,天色未明。
南郊大营的操场上,三千新兵已列队完毕。秋日凌晨的薄雾中,三千道笔直的身影,三千支在晨光中微微闪亮的矛尖,三千双望向同一个方向的眼睛。
营门外,黄巢的銮驾缓缓停下。
他没有乘辇入营,而是下马步行。太子紧随其后,一身简单的玄色袍服,没有储君的冠冕,没有随从的仪仗,只是默默地跟着。
周禹已在营门内等候。
他瘦了很多。野狐岭一战后,他奉调回京,任军校火器科祭酒,同时兼管南郊大营新兵火器训练。每日卯时入营,酉时方出,风雨无阻。那双曾因炮火灼伤而布满血丝的眼睛,此刻在晨雾中显得格外沉静。
“陛下,”他单膝跪地,“新兵三千,列队完毕。请陛下校阅。”
黄巢点头。
他没有走上点将台,而是沿着队列,一步一步,慢慢走过。
三千新兵,大多是关中农家子弟。最大不过二十五,最小只有十七。他们脸上还有未褪尽的稚气,眼睛里还有对这个陌生世界的好奇与紧张。但当皇帝从他们面前走过时,每个人都挺直了腰杆,将手中长矛握得更紧。
黄巢在一个年轻士卒面前停下。
那士卒不过十八九岁,面皮白净,嘴唇上的绒毛还没长齐。但他的手很稳,矛握得很正,目光直视前方,一动不动。
“叫什么?”
“回陛下,小人陈二狗。”
“哪里人?”
“扶风陈家庄。”
“为何当兵?”
陈二狗愣了一下,随即大声道:“小人爹说,当兵能吃皇粮,能分田,还能学本事。小人想学本事,将来不当兵了,回家多种几亩地,娶个媳妇,生几个娃。”
周围的几个新兵忍不住抿嘴偷笑。
黄巢却没有笑。
他望着这张年轻的脸,忽然想起野狐岭战场上那些再也回不了家的年轻面孔。那些面孔,也曾有爹娘,也曾想学本事、多种地、娶媳妇、生娃。
“好。”他说,“好好练,把本事学扎实。将来回乡种地,也种得比别人好。”
陈二狗眼睛一亮,用力点头。
黄巢继续向前走。
走到队列尽头,他停下脚步,转身望向这三千张年轻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