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千双眼睛,也望着他。
没有山呼万岁,没有激昂的口号。只有晨光渐亮,薄雾渐散,三千道目光静静地落在这个亲手将他们征召入伍、亲自下令让他们远离家乡、也亲自带兵击败沙陀的皇帝身上。
黄巢没有讲话。
他只是抬起手,向着这三千人,郑重地抱了抱拳。
然后转身,上马,离去。
身后,三千新兵齐齐单膝跪地,甲胄摩擦的声音如潮水涌动。
太子跟在父亲身后,上马时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那三千人仍跪在原地,望着銮驾远去的方向,久久不起。
他忽然想起昨夜杜谦对他说的那句话:
“殿下,大齐的根基,不在皇宫,在这些人身上。”
开平四年九月,北疆的捷报传遍各道。
九月初三,赵石遣轻骑三千,进抵诺真水北岸,在昔日沙陀金河牙帐的废墟上,正式树起大齐赤旗。旗杆是用缴获的沙陀辎重车辕拼接而成,粗壮结实,旗面在秋风中猎猎作响,声闻数里。
骨咄禄曾率残部在远处窥探,观望半日,终于拨马北去。
九月初九,第一批边民返回诺真水南岸草场。他们大多是代州、云州边境的牧民,战前被迫内迁,牛羊贱卖,生计无着。如今沙陀退了,草场还在,他们赶着新买的瘦弱羊群,重新踏上这片祖辈放牧的土地。
有人在旧日营地的废墟中,捡到一枚沙陀人仓皇遗落的铜镜。铜镜背面刻着一行歪歪扭扭的契丹小字,没人认得。但那人把铜镜擦了又擦,揣进怀里,想着将来传给儿孙——这是沙陀败退那年留下的东西,是祖辈亲眼见证过大齐铁骑驱逐胡虏的凭证。
九月十五,第一批北疆阵亡将士名录送达长安。
黄巢没有让礼部按惯例归档了事。他下旨,在太庙西侧建“忠烈祠”,供奉此战阵亡的七千三百二十一名将士牌位。所有牌位,不问出身,不论官职,一律赤底金字,以姓名排列。
杜谦曾委婉进言:按古制,阵亡将士祭于郊坛,由官府统一致祭即可。太庙乃供奉先帝之所,西侧建祠恐……
黄巢打断他:“朕的江山,是他们打下来的。朕的子孙,该记得他们的名字。”
忠烈祠破土那日,黄巢亲临现场,亲手埋下第一锹土。
他没有穿龙袍,只穿一件半旧的玄色常服。身后没有仪仗,只有林风、杜谦等寥寥数人。周围是密密麻麻围观的百姓——不知是谁传出的消息,说陛下要亲自为阵亡将士建祠,长安城万人空巷,扶老携幼,涌向太庙西侧的空地。
黄巢埋完土,直起身,望着这片将要竖起无数牌位的土地,沉默良久。
人群中,有人开始低声哭泣。然后是第二个,第三个。
不知是谁先跪下的,总之,当黄巢转身时,眼前已是一片跪伏的人海。
没有人喊万岁。
只有无数压抑的、哽咽的、断断续续的哭声,在秋日晴朗的天空下回荡。
黄巢没有叫人起来。
他只是静静站着,站了很久。
九月底,北疆大雪初降。
诺真水封冻,白道阪积雪三尺。沙陀人躲在毡帐里,靠宰杀母畜熬过漫长的冬天。党项人的使者在风雪中跋涉半月,抵达白道阪时几乎冻掉耳朵,只换来李克用一句冷冷的“知道了,回去告诉你们头人,三年后若还想南下,再来找本王”。
骨咄禄的听力始终没有恢复。他在帐中独坐时,常对着空无一物的毡壁发呆。偶尔有人叫他,他要愣很久才反应过来,侧着头凑过去,问:“你说什么?”
李克用每天仍然早起,站在帐外,望着南方。
风雪扑面,他纹丝不动。
没有人知道他每天站在那里想什么。
只有他自己知道。
他在想三年。
三年后,他还有没有机会再看一眼那个方向。
开平四年十月初一,忠烈祠落成。
第一批七千三百二十一名阵亡将士牌位,由礼部官员一一捧入祠中。牌位太多,从早捧到晚,换了三批人,才全部安置完毕。
黄巢在祠前站了整整一天。
从日出到日落。
太子陪他站着,从日出到日落。
当最后一块牌位落定,夕阳已将天空染成一片金红。黄巢终于转身,缓缓走向等候已久的銮驾。
走了几步,他忽然停下。
“太子。”
“儿臣在。”
“你记住。”
太子垂首。
“今日站在这里的人,将来若有事,你要一个一个叫出他们的名字。”
太子抬起头,望着父亲。
黄巢没有看他,只望着远处渐渐暗下来的天际。
“他们是你的百姓,你的将士,你的手足。他们为大齐死了,你就是他们的儿子。”
太子喉头滚动,深深俯首。
“儿臣,记住了。”
銮驾缓缓远去。
忠烈祠前,夕阳最后一线余晖,照在密密麻麻的赤金牌位上,七千三百二十一个名字,在暮色中闪着微弱的光。
北疆的风,吹不到这里。
但那些名字,会一直在这里,直到很久很久以后。
——开平四年十月初一,边患暂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