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2章 西域故道(1 / 2)

开平四年十一月初,第一场冬雪降临长安。

雪不大,细细碎碎地飘了一夜,清晨时分,宫城的琉璃瓦上积了薄薄一层白。未央宫宣政殿的檐角,几只越冬的麻雀缩着脖子挤在鸱吻下,偶尔抖落一小片积雪。

殿内,炭火烧得正旺。

黄巢面前摊着一幅巨大的舆图——不是寻常的州县疆域图,而是一幅绘制粗糙、边角破损、用不同颜色的墨迹反复标注过的西域舆图。舆图左上角有一行褪色的小字:“天宝年间兵部职方司摹本”,左下角则是一行较新的朱批:“开平二年秋,河西商队张老实口述,枢密院情报司补绘”。

杜谦、林风、李重三人分坐两侧,目光都落在这幅图上。

“今日召诸卿来,”黄巢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是因赵石前日密奏中提了一句:沙陀败退后,北疆商路渐复,有从河西来的胡商言,西域故道似有异动。”

他看向李重。

李重会意,起身走到舆图前,手指点在河西走廊西端的一处标记上。

“陛下,诸位大人。锦衣卫河西千户所近日连发三封密报,内容互证,可信度颇高。”

他的手指沿着一条断续的路线向西移动,越过沙州、伊州,最终停在一片空白区域。

“归义军。确切说,是归义军残部。”

杜谦眉头微蹙。

归义军。这个名字对在座诸人都不陌生。那是百年前沙州土豪张议潮趁吐蕃内乱,率众起义,驱逐吐蕃守将,收复河西十一州后建立的藩镇。唐廷遥授张议潮为归义军节度使,名义上归属中央,实则自成一体。后来张氏内乱,政权旁落索氏,又转李氏,几经沉浮,到唐亡时,归义军已只剩沙、瓜二州,夹在回鹘、吐蕃、党项之间艰难求存。

大齐开国后,曾遣使西行,试图联络归义军,使者却一去不返,下落不明。

“归义军怎么了?”林风问。

李重道:“据锦衣卫密报,今春,甘州回鹘可汗遣使沙州,要求归义军交出控制多年的几条商路关卡,归义军节度使曹议金不从。六月,回鹘出兵三千,攻沙州,半月不下,退兵。八月,回鹘再出兵五千,攻瓜州。九月,瓜州陷落。曹议金率残部退守沙州,遣使西求于阗,北联鞑靼,南结吐蕃——但远水不解近渴。”

他顿了顿。

“十月中,沙州城破。曹议金下落不明,有说战死,有说被俘,有说突围西逃。归义军……二百余年基业,至此灰飞烟灭。”

殿中一片寂静。

杜谦缓缓道:“甘州回鹘……是当年西迁回鹘的一支,臣记得,他们与沙陀同出铁勒,算是远亲。若回鹘占据河西,与北面沙陀遥相呼应……”

他没有说下去,但在座之人都听懂了。

河西走廊,是大齐通往西域的唯一通道。若被回鹘控制,不仅商路断绝,西域诸国与大齐的联系将被彻底切断。更可怕的是,回鹘可与沙陀结盟,从西、北两个方向对大齐形成夹击之势。

“回鹘人接下来会怎么做?”黄巢问。

林风沉吟道:“若臣是回鹘可汗,占据沙、瓜二州后,下一步必是东进,夺取肃州、甘州,控制整个河西走廊。肃、甘二州如今是汉人豪强自治,兵力微弱,挡不住回鹘大军。再往东,便是凉州——那是河西节度使故地,如今虽在我朝治下,但驻军不过三千,城池破败,粮草匮乏,若无援军,同样守不住。”

他走到舆图前,手指沿着河西走廊一路向东,最终点在长安的位置上。

“若回鹘控制河西全境,其前锋距长安,不过两千里。”

两千里。

对于骑兵而言,是二十天的路程。

黄巢盯着舆图上那条蜿蜒的路线,沉默良久。

他想起另一个时空的“安史之乱”。那场几乎颠覆大唐的浩劫,起因之一便是河西、陇右精兵东调平叛,导致西北边防空虚,吐蕃趁机侵占河西、陇右,甚至一度攻入长安。

如今大齐立国不过四年,北疆战事方平,国力尚未恢复,若河西再起烽烟——

“陛下,”杜谦忽然开口,“臣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

“讲。”

“归义军覆灭,固然是噩耗。但臣想,此事或许也是转机。”

黄巢看着他。

杜谦起身,走到舆图前,与林风并肩而立。

“归义军虽名义上尊奉中原正朔,实则自唐末以来,早已自立,与我朝从无实质往来。他们占据沙、瓜二州,闭关自守,商旅往来须缴重税,西域诸国使节欲东来朝贡,也往往被其阻挠。说句不中听的话——归义军于我朝,实为鸡肋,食之无味,弃之可惜。”

他顿了顿。

“如今回鹘灭归义军,占据沙、瓜。若我朝坐视不理,回鹘必将东进,河西全境危矣。但若我朝主动出兵,收复河西,则名义上是替归义军复仇、为唐室故地收复失土,实则是将我朝疆域西拓两千里,直抵玉门关外!”

黄巢眼神微动。

杜谦继续道:“陛下,河西走廊,是丝绸之路的咽喉。汉开河西四郡,唐置河西节度,皆为此道。此道在手,则西域商货可直抵长安,西域诸国可朝贡称臣,大齐威名可远播万里。此道若失,则西域隔绝,国门闭锁,我朝永无西进之日。”

他深深俯首。

“臣以为,河西不可失。非但不能失,还要趁回鹘立足未稳,收复故道!”

林风紧接着道:“杜相所言极是。但收复河西,绝非易事。从长安至沙州,行程三千余里,沿途戈壁荒漠,粮草转运极难。回鹘骑兵不逊沙陀,且熟悉地形,若坚守城池、以逸待劳,我军远道而来,胜算不大。”

他看向黄巢。

“臣以为,若要收复河西,须分三步:一曰探,二曰备,三曰战。”

“探”——派遣细作,深入河西,摸清回鹘兵力部署、城池虚实、各部落向背,同时联络河西残余汉人势力,为将来里应外合作准备。

“备”——在凉州设立西进行营,囤积粮草,训练士卒,铸造器械,尤其是适用于戈壁作战的轻型火炮与驮运车辆。同时,征调熟悉西域地理的商队、向导,绘制详细舆图。

“战”——待一切准备就绪,至少一年之后,方可出兵。出兵之时,不可孤军深入,须步步为营,每收复一城,便加固城防,屯田驻守,将河西走廊一段一段攥在手中。

“一年,”林风道,“若回鹘在这一年内东进,肃、甘二州必失。但我军即便现在出发,也来不及救援。与其仓促应战,不如放弃二州,收缩防线,在凉州与敌决战。凉州城池坚固,粮草充足,若回鹘敢来,可一战破之。”

黄巢静静听完,没有立刻表态。

他看向李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