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衣卫在河西,有多少人?”
李重道:“河西千户所,正式校尉十七人,外围眼线约五十人,多扮作商队伙计、医卜僧道,散布于凉、甘、肃、瓜、沙五州。若朝廷有令,还可从关中、陇右调人补充。”
“联系曹议金残部,可有渠道?”
李重沉吟片刻:“归义军虽败,必有散落各处的溃卒、旧部。锦衣卫可通过商队,暗中寻访联络。但曹议金本人若已身亡,其残部群龙无首,能有多大用处,臣不敢保证。”
黄巢点了点头。
他终于开口:“杜卿、林卿所言,朕皆以为然。河西不可失,故道不可闭。但眼下,还不到出兵之时。”
他站起身,走到舆图前,目光沿着那条蜿蜒的路线向西,久久凝视。
“第一步,依林卿所奏,在凉州设西进行营。枢密院选派得力将领,率三千精兵前往驻守,名义是‘防备回鹘东侵’,实则暗中筹备西征。”
“第二步,锦衣卫全力渗透河西,摸清回鹘虚实,联络汉人势力。尤其是——找到曹议金的下落,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第三步,”他顿了顿,“军校今年毕业的骑兵科、侦察科学员,择优挑选一批,随西进行营出发。让他们在戈壁荒漠中历练,熟悉地形敌情。将来西征,他们就是种子。”
三人齐齐俯首:“臣等遵旨。”
黄巢仍望着舆图。
那条蜿蜒的路线,在烛光下微微闪烁,像一条沉睡千年的古蛇,缓缓睁开眼睛。
他想起另一个时空,汉代的张骞、班超,唐代的侯君集、苏定方——那些名字曾在这条路上留下足迹,那些功业曾让中原威震西域。
如今,轮到他的时代了。
“西域故道……”他低声喃喃,“朕倒要看看,这条路上,还能走多远。”
窗外,雪渐渐大了。
开平四年的冬天,比往年更冷。
河西的冬天,更冷。
沙州城外,一片残破的营地。
几顶勉强撑起的破旧毡帐在风中瑟瑟发抖,帐外拴着十几匹瘦骨嶙峋的马,正用蹄子刨开积雪,啃食干枯的草根。
最大的那顶毡帐里,一个满身尘土的汉子正围着一小堆牛粪火,烤着半块干硬的饼。
火光映在他脸上,那是一张饱经风霜的脸,约莫四十出头,眼窝深陷,颧骨突出,嘴唇干裂出血。但他坐得很直,腰杆挺得像戈壁滩上的胡杨。
帐帘掀开,一个年轻人钻进来,裹着一身寒气。
“将军,打探清楚了。回鹘人在沙州留了三千兵,由他们的二王子药罗葛统带。那厮每天喝酒,不怎么管事儿,守城的多是回鹘各部落凑来的杂兵,不算太强。”
汉子没有抬头,仍在慢慢烤着那块饼。
年轻人凑近些,压低声音:“还有,城里有咱们的人——张都头、李判官他们,被俘后假意降了回鹘,如今在城里当差。张都头托人带出口信,说只要朝廷大军一到,他立刻开门献城。”
汉子终于抬起头。
火光映出他的眼睛——那是一种历经生死、看淡荣辱之后,才会有的平静。
“朝廷?”他慢慢道,“大齐开国四年,可曾往河西派过一兵一卒?可曾给过一粒粮、一文钱?”
年轻人哑然。
“曹帅,”他艰难地换了个称呼,“咱们真的没有活路了?”
汉子——曹议金——没有回答。
他将那块烤热的饼掰成两半,一半递给年轻人,一半塞进自己嘴里,慢慢嚼着。
“有活路,”他终于开口,“但不是等朝廷来救。”
“那……”
“往西走。”曹议金望着帐外呼啸的风雪,“于阗国王与我有一面之缘,他那里的路,还走得通。若能借得几千兵马,等开春天暖,再杀回来。”
年轻人眼睛一亮,随即又黯淡下去。
“于阗……太远了。路上还要经过回鹘人的地盘……”
“远也得走。”曹议金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留在河西,只有死路一条。走,或许还能活。”
他走到帐门口,掀开皮帘,望着南方隐约的山影。
那个方向,是长安。
是他从未去过、却从小听父亲念叨过无数次的“中原”。
父亲说,中原的天子,是天下汉人的共主。只要中原强大,河西的汉人就有靠山。
可如今,中原换了一个又一个天子,河西的汉人却等不来一兵一卒。
“走吧。”他放下皮帘,转身收拾行囊。
风雪呼啸,吞没了这片残破的营地。
远处,一只孤狼站在山岗上,望着这群正在拔营的汉人,发出一声悠长的嗥叫。
开平四年十一月,河西的风雪中,最后一股归义军残部,悄然西行,消失在茫茫戈壁尽头。
没有人知道他们能否走到于阗,也没有人知道他们还能不能再回来。
但在长安,在那个雪花飘落的冬夜,有几个人正围着一幅古旧的西域舆图,谋划着一场将改变整个帝国命运的西征。
西域故道,将在沉寂百年之后,重新响起大齐铁骑的马蹄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