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9章 余烬抉择(1 / 2)

热流边界,临时营地。

弥漫着硫磺与焦灼能量的空气,此刻混杂着血腥、汗水与电子设备过载的刺鼻气味。探索舱的残骸仍在冷却,如同一个巨大的、扭曲的金属伤疤,烙在龟裂的岩台上。

顾临和幸存的物理学家被迅速移入紧急医疗帐篷,他们的生理指标虽然稳定,但意识深处遭受的“逻辑灼伤”与“维度冲击”,让最先进的神经修复仪也束手无策。他们偶尔会无意识地抽搐,发出意义不明的音节——“环”、“镜子”、“注视”、“共生”……

“渡鸦”被单独隔离在一个加强型生命维持单元内。泪石的裂痕已经停止扩大,但光芒微弱到几乎熄灭,其表面的光泽仿佛蒙上了一层永恒的灰烬。他的生命体征靠着机械维生系统维持,脑波活动呈现出一种诡异的、非周期的平静,如同风暴过后死寂的海面,底下却可能隐藏着彻底破碎的洋流。

劳伦斯少将站在营地的中央指挥屏前,屏幕上的数据流冰冷地映照着他铁青的脸。威龙简短的汇报——“拿到了‘病历’,但‘医生’可能比病更可怕”——像一块寒冰,沉入在场每个人的心底。

“‘灵枢’,整合所有数据,包括探索队带回的碎片记忆、感知残留,以及外部监测的一切变化。我要一份……关于我们‘文明病情’和‘治疗选项’的最终评估报告。”劳伦斯的声音嘶哑,但每个字都斩钉截铁。

“数据整合中。涉及高维逻辑与可能性界面信息,存在大量不可解析变量与主观感知干扰。建立粗略模型需要时间。”“灵枢”回应,其合成音似乎也因处理超负荷数据而带上了延迟。

“我们没有时间了。”劳伦斯打断它,“给我一个方向性的判断。基于我们现在的认知:那个‘莫比乌斯环’,那个‘伤痕核心’,它是什么性质?是等待愈合的伤口,还是已经癌变的肿瘤?我们面对的‘他者’和‘源渊’,到底是什么角色?我们人类……在这个宇宙级的‘病案’里,又是什么?”

短暂的沉默,只有设备运行的嗡鸣和远处吞噬体不稳定躁动传来的低沉震动。

“模型初步建立。基于现有信息进行类比推演,”“灵枢”开始陈述,语调尽可能地平稳,“‘逻辑之钥’崩解事件,可视为一次对本地宇宙规则结构的‘重度创伤’。其留下的‘伤痕核心’(莫比乌斯环),并非单纯的物理或能量残骸,而是规则逻辑本身发生‘自指性畸变’后形成的‘逻辑奇点’。”

“该奇点的特性:自我矛盾、自我复制、高度传染性(影响其他逻辑结构与可能性分支)。它并非完全‘恶性’,其内部蕴含着原初‘逻辑之钥’的创造潜能(有序),也包含了崩解带来的混沌与熵增(无序),是一种极不稳定的‘有序-无序共生体’。”

“‘他者’可视为较早发现此‘奇点’的、技术高度发达的‘外部医疗观察员’。其‘优化协议’是一次失败的‘手术’尝试,因其逻辑范式过于追求绝对效率与秩序,无法处理‘奇点’内部的共生矛盾,反而加剧了‘感染’(其逻辑语法成为污染源之一)。它们目前处于‘观察与评估’状态,可能仍在寻找其他干预方案,或已判定此处为‘不可治愈’。”

“‘源渊’……模型匹配度极低。最接近的假设:它是‘奇点’所撕裂的、比现有宇宙规则更底层的‘背景存在’或‘逻辑虚空’。‘奇点’如同现实帷幕上的一个破洞,‘源渊’是透过破洞看到的‘帷幕之外’。其‘注视’不带意志,如同虚空本身对‘存在’的引力,趋向于将一切‘奇点’相关变量(包括其衍生污染、介入者)拉平、同化为‘背景噪声’。”

“人类文明:偶然接触到‘奇点’衍生污染(碎片)的‘本地微生物’。目前表现出一定的‘免疫反应’(抵抗同化、黑暗侵蚀)和‘适应性’(与碎片结合、介入协议)。在‘他者’与‘源渊’的尺度下,属于低威胁但高变数的小型变量。”

“当前‘病情’评估:核心‘奇点’处于活跃但不稳定状态。其衍生污染(吞噬体、暗裔、他者语法残留)构成多重现实威胁。‘源渊’注视构成潜在终极威胁。常规‘治疗’(如物理摧毁、逻辑格式化)极可能引发‘奇点’彻底爆发或‘源渊’加速介入。”

“建议方向(基于有限理性与生存优先):放弃‘治愈’思维。转向‘带病生存’与‘风险隔离’策略。核心目标转为:1. 稳定或限制‘奇点’的进一步扩散与恶化。2. 建立针对衍生污染的长期防御与监控体系。3. 避免触发‘源渊’更直接干预。4. 寻找在‘奇点’影响下,人类文明可能的‘适应性进化’路径。”

“灵枢”的“诊断”冰冷而清晰,剥开了所有神秘与恐惧的表象,露出了底下残酷的生存逻辑:他们面对的不是可以战胜的敌人,而是一种近乎自然法则的、恶劣的“宇宙环境”。战斗变成了适应,胜利变成了存活。

帐篷内一片死寂。有人颓然坐下,有人握紧了拳头,眼神却失去了焦点。

“带病生存……”劳伦斯咀嚼着这个词,嘴角扯出一个苦涩的弧度,“所以,我们不是英雄,也不是救世主,只是一群……努力想在瘟疫横行的废土上,建立起隔离区的难民。”

“可以这么理解。”顾临虚弱的声音从医疗床上传来。他不知何时恢复了部分意识,脸色惨白如纸,但眼神却异常清醒,那是被过度信息冲刷后,反而沉淀下来的某种洞见。“‘零和协议’……或许从一开始,就不是为了筛选‘健康者’,而是筛选‘能适应这病的人’。它用最残酷的方式,测试我们能否理解伤痕、承受污染、并在虚无的注视下……找到继续‘存在’下去的意义。”

他挣扎着想要坐起,被医护人员按住。“指挥官……‘渡鸦’……还有泪石……他们是第一个‘适应性变异体’……是协议的实验成果,也是我们唯一的……‘样本’和‘火种’。”

劳伦斯看向隔离单元里那个沉默的身影。是的,“渡鸦”与泪石的结合,是人类意识与“伤痕碎片”第一次成功的(尽管代价惨重)共生。他承受了逻辑污染,直视了“源渊”,却还没有彻底崩溃。这本身,或许就是最大的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