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话,它们暂时被军法和对李世欢个人的信任所压制,但谁也不知道,哪天就会爆发。
李世欢并没有睡。他裹着皮氅,坐在中军帐里,面前的炭火盆同样只剩下一点余温。司马达坐在他对面,借着油灯的光芒,正在一张粗糙的皮纸上写着什么,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他面前摊着几卷竹简和木牍,上面记录着营地的各项物资数据。
“粮食……若按目前配给,扣除必须留作的种子,大概还能支撑两个月。这是最乐观的估计。”司马达的声音干涩,“盐,省着用,一个月。铁料,几乎耗尽。药品,尤其是冻伤药,见底了。最要命的是燃料……”他抬起头,看着李世欢,“将军,按最极限的节省,存柴也只够七日之用。七日后,若天气不放晴,或者怀朔镇的补给再不到……”他没有说下去,但意思显而易见。
李世欢静静地听着,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冰冷的桌面,发出笃笃的轻响。帐外的风雪声,司马达的汇报,还有士卒们私下的抱怨,让他不知道怎么解决眼前的问题?
他知道士卒们在私底下说什么。侯二那个藏不住话的,已经气冲冲地跑来跟他抱怨过,说有人动摇军心,提议抓几个典型出来狠狠整治。被他斥退了。
他理解他们的抱怨。寒冷和饥饿,是瓦解军心最有效的武器。光靠严刑峻法和空泛的鼓舞,撑不了多久。
“怀朔镇的补给,不必再指望了。”李世欢终于开口,“从今天起,我们的一切筹划,都以‘怀朔补给彻底断绝’为前提。”
司马达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点了点头。虽然早有心理准备,但亲耳从将军口中听到这个决断,还是让他心头一沉。这意味着,他们真的没有任何退路,也没有任何外援。
“士卒们的情绪……”司马达迟疑了一下,还是说了出来,“有些波动。尤其是新附之人,人心惶惶。老兵之中,亦有怨言。”
“我知道。”李世欢站起身,走到帐壁前,那里挂着一幅他自己绘制的、极其简陋的青石洼周边地形图,“怨言,是因为看不到希望。寒冷,是因为没有柴火。我们要做的,就是给他们希望,找到柴火。”
他的目光在地图上逡巡,最终落在野狐岭的那片区域。“等雪小一点,我再带人去一趟野狐岭。上次交易的那个行商,或许有门路。”
“将军!不可!”司马达立刻反对,“野狐岭太远,路途艰难,且上次已然遇伏,对方定然有了防备。太危险了!”
“待在营地里,等死吗?”李世欢回过头,看着司马达,“等死,和冒险求生,你选哪个?”
司马达张了张嘴,无言以对。
正在这时,帐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和低语声。很快,亲兵在帐外禀报:“将军,司马先生,巡营队在后营墙根下,发现……发现一具尸体。”
李世欢和司马达对视一眼,心中同时一凛。
“怎么回事?”李世欢沉声问。
“是……是新开的一个流民,叫刘三。看样子,是冻死的……蜷在墙根下,发现时已经硬了。”亲兵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一股寒意,从李世欢的脚底瞬间窜上头顶。
冻死人了。
这不仅仅是一个人的死亡。这是一个信号,一个崩溃可能开始的信号。
李世欢握紧了拳头,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翻腾的心绪,对司马达道:“妥善安置后事,消息封锁,再好好查一查情况,是否有克扣口粮、侵占铺盖之事。若有,严惩不贷。”
“是!”司马达回应道。
李世欢重新将目光投向帐外无边的黑暗与风雪,声音低沉,像是在对司马达说,又像是在对自己说:“我们必须活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