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世欢的身影消失在议事厅门外,那扇沉重的木门缓缓合上,将门外凛冽的寒风与门内虚伪的暖意彻底隔绝。
厅内陷入了短暂的沉默,炭火盆里噼啪的轻响显得格外清晰,但无人敢出声。所有人的目光,或明或暗,都悄悄投向了端坐主位的怀朔镇将。
镇将脸上的那抹红润淡去了一些,他端起已经微凉的茶杯,轻轻呷了一口,目光低垂,看着杯中沉浮的茶叶,久久不语。
赵副将见状,心中得意,但面上却是一副愤愤不平的模样,他朝着镇将一拱手,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委屈”与“忠诚”:“镇将大人!您也看到了,这李世欢如今是愈发骄横了!竟敢在军议之上如此顶撞上官,言语之间,毫无敬畏之心!他今日敢质疑末将,明日就敢……哼!此风断不可长啊!”
他刻意停顿,留下无尽的想象空间,随即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推心置腹”:“大人,非是末将心胸狭隘,容不得人。实在是此子出身微贱,骤得高位,又颇擅收买人心。您看他那青石洼,多长时间,就聚拢了多少人?此番他立下大功,若再加以重赏,使其声望更隆,兵甲更盛……将来恐成尾大不掉之势,于我怀朔镇,于大人您,绝非幸事啊!”
这番话,可谓句句戳在镇将的心坎上。他何尝不知李世欢是猛将,是利刃?但利刃若握不稳,是会伤及自身的。他抬起眼皮,扫了一眼赵副将,又看向坐在下首一直沉默不语的几位老成持重的幕僚和军官。
“诸位,对此事有何看法?”镇将的声音听不出喜怒。
一位须发花白的老幕僚沉吟片刻,缓缓开口:“大人,赵将军所虑,不无道理。李世欢确是一把好刀,用好了,可保境安民。其子根基浅薄,若赏赐过厚,升迁过快,确易招致军中旧人不满,引发内耗。如今北镇不宁,柔然虽退,然边境越来越不稳定,内部稳定,至关重要。”
另一名与赵副将关系密切的军官立刻附和:“没错!大人,此战获胜,乃是我怀朔全军将士用命之功,岂能让他李世欢一人独占鳌头?他部伤亡惨重,正说明其指挥有误,莽撞浪战!不加以惩戒已是开恩,若再行重赏,岂不让前方浴血奋战的其他各部将士寒心?”
“此言差矣。”一个略显清瘦的声音响起,是负责军纪刑名的一位官员,他素来以耿直着称,“功是功,过是过。李部被置于险地,非其自选。彼等以寡敌众,血战不退,最终扭转战局,此乃大功,毋庸置疑。若因猜忌其未来可能生事,便抹杀其当下血战之功,此非赏功罚过之道,实乃因噎废食。长此以往,军中谁还肯用命?”
镇将静静听着,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座椅扶手。他需要权衡的,远不止是李世欢一个人的功劳。赵副将背后,是盘根错节的怀朔镇旧军官体系,这些人跟随他多年,虽能力平庸,但关系网络深厚,是维持怀朔镇现状的基石。而李世欢,则代表着一股新兴但极不稳定的力量。这股力量用得好,是开疆拓土的利器;用不好,就是焚身的烈火。
他想起李世欢那双压抑着怒火却最终归于死寂的眼睛,那里面不再有之前对功名的渴望,只剩下冰冷的沉淀。这样的人,一旦被逼到绝境,会做出什么事来?镇将心里没底。眼下北镇局势诡谲,还需要这把刀去抵挡外敌,还不能彻底折断。
但赵副将等人的情绪也必须安抚。内部不稳,是大忌。
“好了。”镇将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瞬间压下了所有的议论。
“李世欢之功,确有其事。其部浴血奋战,斩获颇丰,此点,功曹记录在案,不容抹杀。”他定下基调。
随即,他话锋一转:“然,赵将军等所言,亦非虚言。为将者,需爱惜士卒,需顾全大局。李部伤亡如此之重,无论原因为何,其作为主官,难辞其咎。此为其一。”
“其二,”镇将的声音变得深沉,“怀朔镇乃北疆重镇,维系稳定,重于一切。赏功罚过,亦需考虑军中舆情,考虑各方平衡。若因一人之功,而致军心不稳,内部失和,则此功不赏也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