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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4章 互相利用是常态(2 / 2)

“去吧。”司马子如摆摆手,“文书中午就会送到镇将府。户曹参军张铭那边,我会去打招呼。但最终能不能成,还得看段将军的意思。”

“多谢先生。”

周平退出书房,在老仆的引领下离开司马宅。走出巷口时,他回头看了一眼那扇黑漆木门,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

这个司马子如……不简单。

他没有直接回驿馆,而是在城里转了一圈。怀朔镇比他记忆中更加萧条了,好几家粮店都关着门,开着的几家粮价高得吓人,一斗粟要四十钱,比去年涨了一倍。街上的行人大多面有菜色,几个孩童在垃圾堆里翻找可以吃的东西。

“听说了吗?沃野镇那边又闹起来了。”一个挑着柴担的老汉对旁边的摊贩说,“好像是饿死了人,戍主不让开仓,百姓就抢了官仓……”

“嘘!小声点!”摊贩紧张地四处张望,“这话能乱说吗?”

“怕什么?这世道……”老汉摇摇头,挑着柴走远了。

周平心中一动。沃野镇……那是六镇最西边的一个,如果那里真的闹起来,怀朔这边肯定会有动静。

他走到镇将府附近的茶摊,要了一碗最便宜的茶汤,坐在角落里慢慢喝。茶摊里坐着几个小吏模样的人,正在低声议论。

“张参军昨天又发火了,说各戍点报上来的数字都没法看……”

“可不是吗?北边那几个戍,年年报少,年年要粮。今年更离谱,青石洼那个流民营也报数了,听说才两千石……”

“两千石?三千亩地就两千石?这李世欢是干什么吃的?”

“谁知道呢?不过听说司马子如挺看重他……”

“看重有什么用?数字不过关,段将军那里交代不了。我听说张参军已经拟好了,要把青石洼的预估提到两千五百石……”

周平的耳朵竖了起来。

“提到两千五百石?那秋后要是收不上来怎么办?”

“收不上来就治罪呗。反正流民营,散了也就散了……”

茶汤喝完了,周平放下两个铜钱,起身离开。他需要尽快把消息送回去。

回到驿馆时,王小七正焦急地等着他。

“周头儿,有动静了!”王小七压低声音,“半个时辰前,镇将府出来一队信使,往北去了。还有,刚刚又进去一队,好像是并州那边来的……”

“并州?”周平眉头一皱,“看到什么人了吗?”

“没看清,但架势不小,有骑兵护卫。”王小七说,“驿丞说,可能是行台或者刺史府的人来巡视。”

周平心中警铃大作。并州来的人……这个时候来怀朔,肯定不是小事。

“收拾东西,我们马上回去。”他说。

“现在?天都快黑了……”

“必须现在走。”周平已经开始收拾行装,“并州来人了,怀朔这边肯定会有大动作。咱们得赶在文书批下来之前,把消息送回去。”

王小七不敢再多问,赶紧帮着收拾。

一刻钟后,两人骑马出了怀朔北门。周平回头看了一眼暮色中的城墙,心中有种不祥的预感。

同一时刻,青石洼。

孙腾放下笔,揉了揉发酸的手腕。油灯已经添了三次油,窗外的天色从漆黑转为深蓝,又渐渐透出鱼肚白。

《青石洼垦殖难情详陈》写完了。

整整十二页麻纸,密密麻麻的小楷。他从青石洼的地理环境写起,写到流民构成,写物资短缺,到气候不利……

每一段都有具体数字,每一个困难都有实例佐证。但他没有一味叫苦,而是在每个困难后面,都写了应对之策:组织人力替代耕牛,发动匠人改制农具,动员妇孺捡粪肥田……

最后,他这样写:“……然则流民虽困,志气未堕。感怀朔镇将段公之德,沐朝廷安边之政,皆愿戮力田畴,以报天恩。今预估夏粮两千石,实已竭尽所能,然臣与李世欢誓率众民,日夜匪懈,必力争超额完成。虽万死亦不敢负将军重托、朝廷期许。”

写到这里时,孙腾自己都有些动容。

他想起这这两个多月在青石洼看到的:那些流民手上磨出的血泡,那些妇人背着孩子还在挖渠,那些半大孩子天不亮就上山捡粪……这些人确实在拼命。

而他这个监营使,以前在怀朔城里,看到的只是文书上的数字,听到的只是官员们的空谈。何曾真正见过,两千多人为了活下去,能爆发出怎样的力量?

“孙大人写完了?”

孙腾抬头,见李世欢不知何时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两碗粥。

“李将军还没睡?”孙腾起身。

“巡夜刚回来。”李世欢走进来,把一碗粥放在孙腾面前,“趁热喝。司马先生那边刚熬好的,加了点肉糜。”

孙腾看着碗里稠厚的粥,比起流民们喝的稀汤,这已经是优待了。他端起来喝了一口,温热的粥顺着喉咙滑下,驱散了夜里的寒气。

“文书我看看?”李世欢问。

孙腾把写好的详陈递过去。李世欢就着油灯的光,一页页仔细看。他的阅读速度不快,但看得很认真,偶尔会停下来,手指在某个句子上点一点。

“这里,”他指着一处,“‘流民中多有原怀朔镇逃户’,这句要不要改改?逃户……听起来像是逃避赋役的刁民。”

孙腾一愣:“那该怎么说?”

“就说‘原怀朔镇辖内百姓,因灾荒、柔然侵扰,不得已流离至此’。”李世欢说,“逃户是罪,流民是苦。段将军看了,感受会不一样。”

孙腾恍然大悟,提笔就改。

“还有这里,‘耕牛不堪重负’。”李世欢继续说,“加一句:‘然流民以人力代牛力,二丁拉犁,日垦犹过牛耕。’这样既说了难处,又显了决心。”

孙腾一边改,一边暗暗佩服。李世欢这人,不仅会打仗,对文书之道也如此精通,每一处修改都直指要害。

全部看完,李世欢把文书递还:“孙大人写得极好。情真意切,数据详实,既说了难处,又表了决心。段将军看了,定会动容。”

“但愿如此。”孙腾叹了口气,“只是……赵副将那边,恐怕不会这么容易过关。”

“赵副将?”李世欢笑了笑,“他若真敢刁难,孙大人只需问他一事。”

“何事?”

“问他可曾来过青石洼,可曾亲眼见过流民如何垦荒。”李世欢说,“他若答不上来,孙大人便可说:‘既未亲见,何以妄断?’”

孙腾眼睛一亮:“这……会不会太冲?”

“这不是冲,是据理力争。”李世欢正色道,“孙大人是监营使,是朝廷派来督导营田的官员。您亲眼所见、亲耳所闻,便是最权威的证言。赵副将坐在怀朔城里,凭什么质疑您?”

孙腾深吸一口气,重重点头:“本官明白了。”

李世欢端起另一碗粥,慢慢喝着。油灯的火苗跳动着,在他脸上投下晃动的阴影。

“周平应该已经到怀朔了。”他忽然说,“此刻大概正在见司马先生。”

“司马先生会帮忙吗?”

“会。”李世欢肯定地说,“但不会白帮。”

“他要什么?”

“要政绩,要证明他举荐的人没错,要青石洼成为他在北边的一枚棋子。”李世欢放下碗,“不过没关系,互相利用,本就是官场常态。他能用我,我也能用他。”

孙腾看着李世欢,忽然觉得这个年轻的将军,心思深得可怕。他不仅算到了镇将府的反应,算到了赵副将的刁难,还算到了司马子如的需求,并且提前布好了局。

这种人……若在太平年月,或许能做个能吏。但在这乱世,他恐怕不会止步于此。

“孙大人,”李世欢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文书今天就能送出去吗?”

“能。我再检查一遍,午后就可以封缄。快马加鞭,明早能到怀朔。”孙腾说。

“好。”李世欢站起身,“那我就不打扰了。孙大人辛苦一夜,歇息吧。”

“李将军呢?”

“我去田里看看。”李世欢说,“昨天发现南坡有片地出了蝼蛄,得想办法治治。不然别说两千石,一千石都难。”

他走出土屋,晨风扑面而来。

东方的天空已经泛白,星星渐渐隐去。李世欢深深吸了一口清晨的空气。

他走向田野,走向那些刚刚破土而出的嫩苗。晨光洒在他身上,在地上拉出长长的影子。

而此刻,周平和王小七正快马加鞭,奔驰在返回青石洼的路上,怀朔城已经远远甩在身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