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侯二!”
“在!”
“加派巡逻队,日夜巡视,防柔然,防火,防蝗!”
“得令!”
“司马达!”
“在!”
“重新核算所有田亩长势,每十日一报!调配人手,该除草除草,该施肥施肥,一株庄稼也不能落下!”
“明白!”
李世欢最后看向所有人,一字一顿:“我李世欢在这里立誓:秋后若打不够两千五百石粮,我第一个领军法!但若打够了,我保证,每一粒咱们该得的粮食,都会分到每个人手里!绝不少一分一毫!”
沉默。
然后,不知道谁先喊了一声:“拼了!”
“拼了!”
“拼了!”
呼喊声从零星到汇聚,最后响成一片。
李世欢看着这一幕,心中并无多少喜悦。
他知道,自己刚刚完成了一场豪赌。用“自留三成”的画饼,激起了这些人的贪念和希望;用“两千五百石”的压力,逼出了他们骨子里的韧性。
而这一切,都在段长的算计之中。
李世欢握紧了手中的黄绫文书,他抬头望天。北地的天空高远湛蓝,几缕云丝飘过,变幻不定。
是啊,这北边的天,要变了。
傍晚,李世欢的土屋里点起了油灯。
此刻,木案上摊开着那卷嘉奖令。司马达和侯二坐在树墩上,神色凝重。
“将军,”司马达指着文书,“这‘自留三成’,只有口谕,没有正式公文。将来若是段将军翻脸,或者换了个镇将,这就是咱们私截官粮的铁证。”
侯二挠头:“那……段将军为啥要这么干?”
“因为这样最能拿捏咱们。”李世欢淡淡道,“给了正式的文书,就留下了把柄,将来不好改口。只给口谕,进退都在他一念之间。咱们做成了,他可以说‘本将军一向体恤下情’;咱们做不成,或者他想动咱们了,这就是现成的罪名。”
“妈了个巴子!”侯二骂了一句,“这老家伙,心眼忒多!”
李世欢却笑了:“心眼多,是好事。”
两人都看他。
“他若真是个莽夫,或者是个昏庸之辈,咱们在青石洼做得再好,也不过是给他增添些可有可无的政绩。但他是个明白人,是个懂得算计、懂得权衡的政客。”李世欢的手指在文书上轻轻敲击,“这样的人,才会真正看重咱们的价值。因为咱们能帮他解决问题,能替他挣面子,能成为他手里的一张牌。”
他看向司马达:“咱们现在要做的,就是把这张牌,变得让他舍不得打出去,更舍不得丢掉。”
“怎么变?”侯二问。
“做到他期望的,然后……超出他的期望。他不是要两千五百石吗?咱们给他三千石。他不是让咱们自留三成吗?咱们用这三成粮,把青石洼建设得比所有戍堡都好,吸引更多流民,训练更多精兵。等到咱们成了北边不可或缺的一部分,成了他段长政绩里最亮眼的那一笔,到那时,他就得掂量掂量,动咱们,值不值得。”
司马达若有所思:“但这样,也会让他更忌惮。”
“忌惮是必然的。”李世欢平静地说,“从他选中咱们那天起,这就是注定的。咱们要么在忌惮中小心翼翼,最后被他随手丢弃;要么在忌惮中不断壮大,壮大到他不得不倚重,甚至……不敢轻易动。”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窗外,营地里篝火点点,流民们围坐在一起,吃饭,低声交谈。
屋里一片寂静。
他没说下去,但司马达和侯二都明白。
赌输了,就是尸骨无存。
“司马达,”李世欢收起文书,“从明天起,营里所有事务,你全权调度。粮食、工具、人手,怎么用最能增产,你说了算。”
“侯二,巡逻队再加一倍。不只是防外敌,营内也要盯紧。这个时候,不能出任何乱子。”
两人肃然起身:“是!”
“还有,”李世欢顿了顿,“给怀朔镇送一封谢恩文书。另外……把那五十两银饼,拿出三十两,带给司马先生,就说是我的一点心意,感谢他在镇将面前为我说话。”
司马达一愣:“将军,这……”
“舍不得银子?”李世欢看他一眼,“司马子如是段长身边的人,他的话,有时候比咱们干十件事都管用。这三十两银饼,买不来他的忠心,但至少能让他记得,咱们是懂规矩、知恩图报的人。”
“我明白了。”司马达点头。
“去吧。”李世欢摆摆手。
两人退出屋子。油灯下,只剩李世欢一人。
他吹灭油灯,和衣躺在木榻上。黑暗中,眼睛睁着,望着屋顶模糊的轮廓。
不知过了多久,远处传来几声犬吠,接着是巡逻队沉重的脚步声。
李世欢闭上眼,脑海里浮现出白天的场景。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他还是个马奴的时候。那时他最大的愿望,就是能吃饱饭,能不被随意打骂。后来他上了战场,愿望变成了活下去,再后来,变成了立功,升官。
现在,他成了戍主,手下有两千多人,管着三千亩地。他的愿望,又变成了让这些人活下去,让青石洼站稳脚跟,让自己在这乱世中,有一块立足之地。
而段长,用一纸文书,把这些愿望都捆绑在了一起。
真是好手段。
窗外,北地的夜风呼啸而过,卷起沙尘,拍打在土墙上,发出细碎的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