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8章 密议(2 / 2)

侯二挠挠头,半晌才憋出一句:“那……那咱们就不干了?把文书退回去?”

“退不回去了。”李世欢开口,“接下了,就是接下了。现在退,等于承认自己无能,承认青石洼种不出那么多粮食。那样的话,不用等秋后,段将军现在就会处置咱们,一个无能的戍主,留之何用?”

“那怎么办?”赵石头忍不住问。“干也不是,不干也不是,难不成等死?”

李世欢看向他,又看向屋里的每一个人。

“干,当然要干。”他说,“不仅要干,还要干得漂亮,干得让段将军满意,让孙腾无话可说,让赵副将那些人干瞪眼。”

“可是司马先生说的那些隐患……”张队主担忧道。

“隐患在,但机会也在。”李世欢站起身,在土屋里踱步。

“司马达说得对,这‘自留三成’是双刃剑。可剑在谁手里,怎么用,结果大不相同。”他背对着众人,“段将军把剑递到咱们手里,是想让咱们替他开疆拓土,咱们若是畏首畏尾,他会失望。”

他转过身,“但咱们若是干的好,一切就另说了。”

侯二听得似懂非懂:“将军,你的意思是……咱们得干,还得干得特别漂亮?”

“对。”李世欢走回木案前,双手撑在案上,身体前倾,看着围坐的人,“不仅要干得漂亮,还要让段将军觉得,青石洼虽然能干,但依然在他的掌控之中。咱们是一把好用的刀,但不是一把会反噬主人的刀。”

司马达若有所思:“所以……咱们要示弱?要藏拙?”

“不是示弱,是‘守拙’。”李世欢纠正,“该做的事,一件不落,做到最好。但做完之后,功劳要归给段将军,是他领导有方,是他决策英明,是他给了咱们机会。咱们只是奉命行事,只是踏实干活的戍卒。”

他顿了顿,继续道:“咱们要做最恭顺、最能干的戍卒。段将军说什么,咱们做什么,不打折扣,不耍花样。让所有人都看见,青石洼对段将军忠心耿耿,绝无二心。”

他坐回树墩,语气放缓:“秋后两千五百石,这是底线。咱们的目标,是三千石。只有超出段将军的预期,他才会真正看重咱们。”

张队主苦笑:“三千石……难啊。”

“难,但不是不可能。”李世欢看向他,“老张,你是种地的行家。你说,咱们那三千亩地,现在最大的问题是什么?”

张队主想了想,掰着手指说:“第一是水。虽然打了十几口井,挖了引水渠,但水还是不够用。第二是肥。地太瘦,得施肥,可咱们哪有那么多粪肥?”

“一个一个解决。”李世欢说,“水不够,就再打井。我批二十个人,专门打井队,由你负责。肥不够,就让各队把粪肥集中起来,统一调配。虫要防,药要备,这事司马达你来办。”

司马达点头:“是。只是防虫的药草,得去怀朔镇买,或者进山采……”

“该买就买,该采就采。”李世欢摆手,“银子的事,我来想办法。”

他又看向侯二:“侯二,秋收前后,是柔然人最可能来袭的时候。你那八百战兵,要分出一半,专门负责护卫庄稼。巡逻范围扩大,暗哨要多设。我不要求你们主动出击,但要有来犯之敌,必须把他们打疼,打怕。”

侯二一拍大腿:“将军放心!柔然狗敢来,老子让他们有来无回!”

“不是有来无回。”李世欢看着他,“是要让他们知道,青石洼是块硬骨头,啃不动。但又不能把他们打得太狠,免得引来报复,咱们现在,还经不起大军压境。”

侯二愣了愣,挠头:“这……这分寸不好拿捏啊。”

“不好拿捏也得拿捏。”李世欢说,“这就是咱们的处境。要在夹缝里求生存,每一步,都得小心。”

屋里又安静下来。

每个人都在消化这番话。

许久,司马达开口:“将军,那‘自留三成’的粮食,到手之后怎么分?”

这个问题很关键。

李世欢早就想过。他缓缓道:“不能平分。平分看似公平,实则最不公平,勤快的和懒散的拿一样多,谁还愿意卖力?”

“那按什么分?”赵石头问。

“按功分。”李世欢说,“亩产最高的队,多分。防灾有功的人,多分。杀敌护粮的人,多分。老弱妇孺,也要保证基本口粮,不能饿死人。具体章程,司马达你来拟,要细致,要让人服气。”

司马达点头:“明白。”

“还有,”李世欢补充,“分粮的时候,要公开,要让人人都看见。要让所有人都知道,只要为青石洼出力,就能得到实实在在的好处。这样,人心才会真正聚拢起来。”

李世欢环视几人,最后说:“大家竭尽全力,完成军令。”

四人肃然点头。

“好了,”李世欢摆摆手,“该说的都说了。你们去忙吧。打井的事,防虫的事,抓紧。”

几人站起身,恭敬行礼,退了出去。

土屋里只剩下李世欢、司马达和侯二三人。

李世欢从木案上拿起那个用粗布裹好的小包,递给司马达。

“三十两银锭。”他说,“你亲自跑一趟怀朔镇,去见司马子如先生。”

司马达接过,入手沉甸甸的。他问:“将军要我带什么话?”

李世欢看着他,“就说,世欢感念司马先生一直以来的提点,此番得段将军嘉奖,全赖先生在镇将面前美言。这点心意,不成敬意,请先生务必收下。另外……”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问问先生,段将军近来可有什么喜好,或者……可有什么烦心事。咱们做下属的,得知道上官的心思,才好办事。”

司马达眼神一动,明白了:“是。我今日就动身。”

“快去快回。”李世欢点头,“路上小心。”

司马达将银锭揣进怀里,行礼退出。

土屋里只剩下李世欢和侯二。

侯二看着李世欢,欲言又止。

“想说什么?”李世欢问。

“将军,”侯二搓着手,“咱们真要和那些当官的耍这些心眼?我总觉得……憋屈。”

李世欢看着他,忽然笑了。

“要想在这世道活下去,活得好,光会杀人是不够的。”他低声说,“还得会看人,会算账,会揣摩人心,会权衡利弊。这就是现实。”

侯二沉默良久,闷声道:“我懂了。”

“你不必懂这些。”李世欢转过身,拍拍他的肩,“你只需要知道,该怎么带兵,该怎么打仗。其他的,交给我和司马达。”

侯二重重一点头:“是!”

“去吧。”李世欢说,“把兵练好。秋收的时候,咱们的青石洼是吃上稠粥,还是继续啃糠咽菜,就看你们能不能守住这片庄稼了。”

侯二挺直腰板,行了个军礼,转身大步离去。

门关上,土屋里又恢复了安静。

李世欢独自站在窗前,望着营地逐渐繁忙起来的景象。

一切都在动起来。

至于那些隐患,那些算计,那些不得不耍的心眼……

李世欢握紧了拳头。

就当是这乱世,给他上的又一课吧。

窗外,日头又升高了一些,阳光透过窗板缝隙照进来,在地上投出几道明亮的光斑。

新的一天,真正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