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托先生的福,一切尚好。”司马达谨慎地回答,“春耕已毕,庄稼长势不错。将军正督率全营,准备秋收。”
“两千五百石,”司马子如端起茶碗,轻轻吹了吹,“有把握吗?”
司马达心里一紧。
这个问题不好答。说有把握,显得狂妄;说没把握,又显得无能。
他斟酌着措辞:“将军说,必竭尽全力,不负段将军重托。青石洼上下,也都在为这个目标拼命。”
司马子如笑了笑,那笑容里有种看透世情的淡然:“拼命是好的,但光拼命不够。北地的天,说变就变;北地的事,也错综复杂。世欢是个能干事的,但有时候,太能干也会招人嫉恨。”
司马达心中一凛,知道话入正题了。
他顺势问道:“属下愚钝,还请先生指点。将军在青石洼,一心只想种好地,守好边,为段将军分忧,不知该如何自处。”
司马子如喝了口茶,放下茶碗。
他没有直接回答,而是问:“世欢让你来,除了送这三十两银子,还让你问什么?”
司马达说:“将军让属下问问先生,段将军近来可有什么喜好,或者……可有什么烦心事。将军说,做下属的,得知道上官的心思,才好办事。”
说完,他紧张地看着司马子如。
书房里安静了片刻。
司马子如的手指在案上轻轻敲击,发出细微的声响。他的目光落在窗外那几株松柏上,似乎在思索什么。
许久,他开口:“段公近来,颇喜看《汉书·萧何传》。”
司马达一愣。
《汉书·萧何传》?
这是什么意思?
他正想追问,司马子如却已经站起身,走到书架前,抽出一本书:“这是《汉书》的残卷,里面恰好有《萧何传》。你带回去,给世欢看看。”
司马达连忙起身,双手接过竹简。
书本很旧,但保存得还算完好。
“属下代将军谢过先生。”他躬身道。
司马子如摆摆手:“回去吧。告诉世欢,好好做事,但也要懂得……进退之道。”
“属下明白。”司马达再次行礼,退出书房。
老仆送他出门。在院门口,司马达又摸出一小块碎银,塞给老仆:“天寒,老人家打壶酒喝。”
老仆这次没推辞,咧嘴笑了笑,露出稀疏的牙:“军爷慢走。”
司马达牵着马走出小巷,重新回到喧闹的街市。
怀里揣着那本书,胸口还残留着银锭送出去后的轻松感,任务完成了,但心里却更沉重了。
《汉书·萧何传》。
司马子如特意提到这个,绝不是随口一说。
司马达牵着马,在街边找了个卖胡饼的摊子,买了两张饼,又要了碗热水,坐在简陋的条凳上,一边吃一边想。
萧何,汉初名相,辅佐刘邦得天下,功居第一。可后来刘邦猜忌他,萧何为了自保,故意强买民田、自污名声,这才让刘邦放心。
自污……
司马达心里一动。
难道司马子如是在暗示,段长已经开始猜忌将军了?所以将军需要学习萧何,故意犯些小错,让段长觉得他贪财、好利、有把柄可抓,从而放下戒心?
可青石洼还是一个小小的营地,不至于引起镇将的猜忌才对,不是吗?
除非……青石洼发展的势头以及将军的作为引起了镇将的猜忌。
司马达想起将军昨夜说的话:“有些险,不得不冒。”
他忽然明白了。将军已经明白了他的处境,所以才说要与斛律部落换马,这就是现成的“污点”。边将私通外藩,哪怕是做生意,也是大忌。将军如果真的做了,那就是给了段长一个拿捏的把柄。
可这太危险了。
一旦事发,就不是自污那么简单,而是实实在在的罪名。
司马达食不知味地啃着饼,心里七上八下。
他匆匆吃完,上马出城。
回青石洼的路,似乎比来时更长。日头西斜,风渐渐大了,卷起沙尘,打在脸上生疼。司马达用布巾蒙住口鼻,只露出一双眼睛,策马疾行。
他必须尽快赶回去,把司马子如的话带给将军。
天色将晚时,司马达终于看见了青石洼的轮廓。
营地土墙上的火把已经点燃,星星点点的火光在风中摇曳。
司马达催马快行。
营门处,守门的士卒认出了他,开门放行。
他来不及整理就去复命,屋里点着油灯。
李世欢正和侯二、周平说话,似乎在布置夜间的巡逻。见司马达进来,三人都转过头。
“将军,”司马达从怀里掏出那本书,“司马先生让我带给您的。”
李世欢接过书,展开看了看。
“他还说了什么?”他问。
司马达转述:“司马先生说:‘段公近来,颇爱看《汉书·萧何传》。’他还说,让您好好做事,但要懂得进退之道。”
屋里安静下来。
李世欢盯着书,沉默了许久。
侯二和周平面面相觑,不明所以。
终于,李世欢抬起头,看向司马达:“你怎么想?”
司马达犹豫了一下,低声说:“我以为,司马先生是在提醒将军……段将军可能已生猜忌之心。萧何自污以释刘邦之疑,这是史书上的典故。或许……将军也需要有些‘把柄’,让段将军觉得,您是可以掌控的。”
他说得很委婉,但意思已经清楚了。
李世欢没有立刻说话。
许久后,“我知道了。”他说,“你们先回去休息。司马达,你也累了,去歇着吧。”
三人退了出去。
土屋里,只剩李世欢一人。
他重新翻开书,就着油灯的光,慢慢读着那些古老的文字。
“汉五年,既杀项羽,定天下,论功行封。群臣争功,岁余不决。上以何功最盛,先封为酂侯,食邑八千户……”
“……何为民请曰:‘长安地狭,上林中多空地,弃,愿令民得入田,毋收稿为兽食。’上大怒曰:‘相国多受贾人财物,乃为请吾苑!’乃下何廷尉,械系之……”
油灯噼啪一声,火苗跳动。
李世欢的手指停在“械系之”三个字上。
萧何为民请命,却被刘邦怀疑收了商人贿赂,下狱治罪。后来虽然放了,但从此小心翼翼,再不敢触怒龙颜。
这就是上位者的心思。
这就是为臣之道。
他知道,自己走到了一个岔路口。
他需要好好想想。
好好想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