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趟,看似是去交粮领功,实则是闯龙潭虎穴。
但必须去。
不仅要去,还要去得漂亮,去得让段长满意,去得让所有人都挑不出毛病。
然后,带着段长进一步的信任(或者,进一步的掌控),回到青石洼,继续积蓄力量。
他起身,从木箱里取出那身半旧的戎服,肘部和肩部打着补丁,洗得发白,但浆洗得干净挺括。这是他还是队正时穿的,跟着他经历过黑风峡的生死,也经历过青石洼创业的艰辛。
明天,他就穿这身去怀朔。
不是没有更好的,而是要让所有人看见,他李世欢,就算立了功,受了赏,也还是那个从底层爬上来、不忘本的边军。
这是姿态,也是铠甲。
黄昏时分,侯二来报,五十人的运粮队已经挑好,正在最后检查装备。司马达也来了,呈上新抄好的账册,两份,一份封在蜡丸里,一份装在木匣中。
“将军,”司马达犹豫了一下,“孙监营那边……”
话音未落,土屋的门被推开了。
孙腾站在门口,依旧穿着那身青色的监营使官服,脸上没什么表情。他走进来,看了看李世欢摆在榻上的旧戎服,又看了看木案上的账册木匣。
“李戍主都准备好了?”他问。
“差不多了。”李世欢起身,“孙监营有何指教?”
孙腾没有立刻回答。他走到窗边,望着窗外逐渐暗淡的天色,和营地中忙碌的景象。许久,他才开口:“此去怀朔,李戍主想必已有周全打算。”
“尽力而为。”李世欢说。
孙腾转过身,从袖中取出一物,放在木案上。
那是一枚小小的铜印,印纽是一只蹲伏的貔貅,印底刻着几个小字,烛光昏暗,看不太清。
“这是……”李世欢皱眉。
“我的私印。”孙腾淡淡道,“怀朔城西,永丰粮铺。掌柜姓陈,是我故旧。李戍主此去,若遇急难之事,寻常渠道无法解决……可持此印去寻他。或许,能得些许助力。”
李世欢瞳孔微缩。
孙腾这是……在向他示好?还是另有所图?
一个镇将派下来的监营使,为何要帮他这个边镇戍主?
“孙监营,”李世欢缓缓道,“此礼太重,世欢不敢受。”
“不是礼,”孙腾摇头,“是……以防万一。李戍主在青石洼这大半年,所作所为,孙某都看在眼里。你是个能做实事的人。这北镇,能做事的人不多,能做成事的更少。孙某不希望,因为一些……无关紧要的麻烦,折在怀朔。”
他顿了顿,声音更轻:“况且,青石洼的政绩,也有孙某一份监督之功。你倒了,于我也无益处。”
这话说得直白,反倒让李世欢松了口气。
利益捆绑,比虚无缥缈的情谊更可靠。
“既如此,”李世欢不再推辞,收起铜印,“世欢谢过孙监营。”
孙腾点点头,不再多言,转身离去。
李世欢摩挲着那枚尚带体温的铜印,印底的刻字在指尖留下凹凸的触感。他凑到灯下仔细看,是四个篆字:“慎独守心”。
慎独守心。
李世欢嘴角勾起一抹复杂的弧度。
这究竟是孙腾的自勉,还是对他的提醒?
或许两者皆有。
他将铜印收进贴身的衣袋。多一条路,总是好的。
夜深了。
营地里逐渐安静下来,只有巡逻队规律的脚步声和北地的风声。李世欢吹灭油灯,和衣躺在榻上。
明天,就要出发了。
去怀朔,去那个充满机遇也布满陷阱的权力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