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长接过,仔细看了看,又抬眼打量车队:“这些……都是粮?”
“都是。”李世欢说。
“多少?”
“两千五百石。”李世欢报出定额数字,没有多说一个字。
什长倒吸一口凉气,再次看向车队时,眼神已经变了。他回头看向城门处那几个军官,其中一人微微点头。
“进去吧。”什长将文牒递还,侧身让开道路,“粮车去西仓,戍主去驿馆安置。镇将府自会有人来对接。”
“有劳。”李世欢收起文牒,催马前行。
车队缓缓驶入城门。
怀朔镇的主街有五六丈宽,街道两侧是鳞次栉比的店铺,粮铺、布庄、铁匠铺、酒肆、客栈,招牌幌子在风中摇晃。行人摩肩接踵,有穿着皮袍的商贾,有挎篮叫卖的妇人,有挑担的货郎,还有穿着各色戎服的军士。
空气里混杂着各种气味:烤饼的焦香、牲畜的臊味、皮革的腥气、酒肆里飘出的酒气,还有不知从哪里传来的香料味。
喧闹,嘈杂,充满市井的生机。
这就是怀朔镇,北疆六镇之一,控扼阴山南北的要冲,大魏防御柔然的前线重镇。
李世欢骑在马上,缓缓走在街道中央。
两侧的行人自动让开道路,但目光始终追随着这支车队。有人指指点点,有人窃窃私语。
“看那领头的,穿得比咱们镇上的马夫还破……”
“可车上的粮是真的多啊!我活了四十年,没见过哪个戍一次运这么多粮来。”
“青石洼……不是去年才开的荒吗?这就种出这么多粮了?”
“谁知道呢,说不定有蹊跷……”
李世欢面不改色,只是目光平静地扫过街道两侧。他在看那些店铺的招牌,看那些行人的衣着,看这座镇子的繁华与腐朽。
他能看到粮铺门口排着长队、面黄肌瘦的百姓。
能看到酒肆里搂着胡姬纵酒狂欢的军官。
能看到街角蜷缩着的乞丐,裹着破麻片,在寒风中瑟瑟发抖。
这就是怀朔。
光鲜与破败并存,秩序与混乱交织。
车队沿着主街走了约一刻钟,来到一处岔路口。按照什长的指示,粮车该往西去官仓,李世欢一行该往东去驿馆。
就在这时,对面街口转出一队人马。
约莫七八骑,都骑着健壮的战马,马上的人穿着崭新的皮甲,腰挎长刀,趾高气扬。为首的是个三十来岁的军官,脸型瘦长,留着两撇细细的胡须,眼神里透着精明和傲慢。
他勒住马,正好挡在路口。
“哟,”他拉长声音,目光在李世欢身上扫过,“这不是青石洼的李戍主吗?怎么,来交粮了?”
李世欢认得这人。
黄沙戍戍主,刘能。
他身后那几个骑士里,果然有脸上带疤的王胡子,正用挑衅的眼神看着这边。
侯二的手瞬间按上了刀柄。
李世欢抬手,轻轻按住了他的手臂。
他看向刘能,“原来是刘戍主。正是奉镇将府令,来交粮。”
“交粮?”刘能嗤笑一声,策马往前走了几步,靠近车队。他歪着头,打量着车上的粮袋,“李戍主,你这粮……看着可真不少啊。两千五百石,一斤不少?”
“镇将府有令,自当足额。”李世欢不卑不亢。
“足额……”刘能咀嚼着这两个字,忽然笑了,“李戍主,咱们都是戍边的人,有些话,我就直说了。你那青石洼,开荒不到一年,地是砂石地,水是苦咸水,流民是一群饿得半死的叫花子,这样的条件,能种出两千五百石粮?”
他顿了顿,声音提高,让周围的行人都能听见:“该不会……是把别处的粮,挪到你这儿充数吧?”
话音落下,周围一片寂静。
所有目光都聚焦在李世欢身上。
侯二额头青筋暴起,几乎要拔刀。司马达也脸色发白,紧紧抱着怀中的木匣。
李世欢笑了。
那笑容很淡,甚至带着点无奈:“刘戍主说笑了。青石洼的每一粒粮,都是营户们一锄头一锄头从地里刨出来的。地还在那儿,庄稼茬子还在那儿,做不得假。”
他顿了顿,“至于为何能种出这些粮……全赖段将军督率有方,孙监营指导得力,再加上今春风调雨顺,末将不过是带着兄弟们出了把力气罢了。”
这番话,姿态放得极低,把功劳全推给了上级和天时。
刘能被噎了一下,一时间竟不知如何接话。
他盯着李世欢看了半晌,忽然冷哼一声:“李戍主倒是会说话。行,粮多粮少,到了官仓一称便知。咱们……走着瞧。”
说完,他一勒马缰,带着手下人扬长而去。
马蹄嘚嘚,溅起路边的尘土。
李世欢望着他们远去的背影,脸上的笑容慢慢收敛。
“将军,”司马达策马靠近,低声说,“刘能这是故意找茬,要给咱们难堪。”
“我知道。”李世欢淡淡道,“但他也只能耍耍嘴皮子。只要粮食过秤没问题,账目没问题,他就动不了咱们。”
他转过头,看向侯二:“让车队继续走,去官仓。你带人跟去,亲眼看着过秤入库,一石一斗都不能出差错。”
“是!”侯二应道。
“司马达,”李世欢又看向文吏,“你跟我去驿馆。账册文书,要准备齐全。”
“明白。”
车队在岔路口分开。粮车往西,李世欢和司马达带着两名护卫往东。
驿馆在镇将府后街,是一处相对僻静的院落。青砖灰瓦,院墙高大,门口挂着“怀朔驿”的木牌。比起青石洼的土屋,这里已是天壤之别。
驿丞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吏,穿着洗得发白的官服,看见李世欢一行进来,只是抬了抬眼皮:“哪来的?”
“青石洼戍主,李世欢。”司马达上前,递上文书。
驿丞接过,慢吞吞地看了看:“哦,李戍主。房间已经备好了,你们自己安排。马牵到后院马厩,草料自备。”
态度冷淡,甚至有些怠慢。
李世欢不以为意,接过钥匙,带着人往房间走去。
屋里陈设简单,只有木榻、桌凳,和一盏油灯。
两名士卒去安置马匹。李世欢和司马达在屋里坐下。
“将军,”司马达关上门,压低声音,“刘能今日这一出,恐怕只是开始。明日交割,赵副将必定在场,他若发难……”
“兵来将挡。”李世欢打断他,从怀中取出孙腾给的那枚铜印,放在桌上,“况且,咱们也不是全无准备。”
司马达看着那枚貔貅铜印,眼神复杂:“孙监营此人……可信吗?”
“不可全信,但可用。”李世欢说,“至少在青石洼这件事上,他和咱们的利益暂时一致。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