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2章 选锋(2 / 2)

侯景看着他:“你坠马了。”

“侯队正,我……”老卒想辩解。

“坠马就是坠马。”侯景打断他,“战场上坠马,敌人不会给你解释的机会。下去吧。”

老卒张了张嘴,最终颓然低头,牵着马默默退到一旁。

这一幕让后面等待的人更加紧张。

测试继续进行。

有人射箭时脱靶,有人砍草绳时力道不够只砍断一半,有人因为太急,木矛投出去后自己差点从马上栽下来。

陈小禾在第六组。

他进去时,所有人的目光都跟着他——这孩子实在太瘦小,骑在那匹老马上,像只猴崽子趴在牛背上。

林子里传来磕磕绊绊的马蹄声,好一会儿,才见他歪歪扭扭地出来。射箭、投矛、砍绳,三样都完成了,但每样都透着勉强——箭是擦着草靶边过去的,矛尖刚扎进树皮,草绳砍了三刀才断。

但他没坠马,也没超时。

侯景看着他气喘吁吁地回到队列,没说话,只是在本子上记了一笔。

辰时末,第一关结束。

八十七人,淘汰了二十三人。剩下六十四人。

侯景让这六十四人原地休息一刻钟,喝水,检查马匹。他自己则走到李世欢所在的土坡下。

“将军。”侯景抱拳。

“怎么样?”李世欢问。

“比我想的好些。”侯景道,“有几个苗子不错。韩轨是个老手,手稳心狠。那个斛律光,胆子大,学东西快。还有几个老卒,底子扎实。”

“陈老爹的孙子呢?”

侯景顿了顿:“心性还行,肯拼。但身子太弱,力气不够。”

“若他过了三关,你要吗?”

侯景抬头看了李世欢一眼:“若他能过三关,说明有常人没有的东西。我要。”

李世欢点点头:“你继续。”

侯景转身要走,李世欢又叫住他:“今夜乱葬岗那边,让周平的人在外围照应着。不是帮他们,是防真有柔然游骑或者野兽。选锋归选锋,不能真让人白白送命。”

侯景沉默片刻,抱拳:“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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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后,剩下的六十四人被带到一片河滩地。

这里是青石洼东面的一条小河,雨季时水能没腰,如今七月,只剩浅浅一脉,露出大片布满鹅卵石的河床。

侯景让人在河床上摆出了新的障碍:用木桩和绳索搭成的矮栏,用沙袋堆成的起伏坡道,还有一段约十丈长、水流稍急的河段。

“第二关的胆量测试在夜里。”侯景对众人道,“但胆量不是凭空来的。现在,练控马。越是复杂的地形,越能看出一个人和马是不是一条心。”

他亲自示范。

骑着“夜鬼”冲入河床,马蹄踏在鹅卵石上发出哗啦脆响。过矮栏时,马身几乎贴着木桩掠过;上沙袋坡道时,速度不减反增;冲入河段时,水花溅起一人多高,但侯景在马背上稳如磐石,甚至能在颠簸中挽弓虚射一箭。

整套动作行云流水。

“看清了?”侯景勒马回头,“两人一组,互相看着练。太阳落山前,每人要在这条路上跑二十个来回。摔一次,加五个来回。摔三次,直接淘汰。”

河滩上顿时忙碌起来。

马蹄声、水声、呼喝声、偶尔有人坠马的闷响和痛呼,混成一片。

李世欢看了一会儿,对司马达道:“走吧,回去。侯景知道怎么折腾他们。”

两人刚转身,就见孙腾迎面走来。

“李戍主。”孙腾拱手,脸上挂着惯常的淡笑,“侯队正练兵,真是别开生面啊。”

“让孙监营见笑了。”李世欢也笑,“都是粗笨法子,无非是多流汗,少流血。”

“倒是这个理。”孙腾点头,“不过……这般选练,淘汰率如此之高,会不会伤了士气?毕竟都是跟着戍主从苦日子里熬过来的弟兄。”

李世欢看了他一眼,缓缓道:“孙监营说得是。但侯景要练的不是普通的兵,是要能在关键时刻以一当十的尖刀。刀子不磨不利,兵不练不精。若是怕伤士气便放水,那才是真害了他们。”

“戍主深谋远虑。”孙腾笑了笑,“那下官就不打扰了。只是……这选练之法,下官需详实记录,呈报镇将府备案。戍主看,是否需略作调整,以免上峰误会?”

这话说得客气,意思却明白:你这些法子太狠,报上去可能惹麻烦。

李世欢沉默片刻,道:“侯景练兵,一切按军法、按实战所需。镇将段将军最重实务,想来能理解。孙监营如实记录便是,若有不明之处,随时可来问我。”

孙腾眼底闪过一丝复杂,但面上依旧带笑:“既然如此,下官明白了。”

他拱拱手,带着随从走了。

司马达看着他的背影,低声道:“他这是提醒,也是试探。”

“我知道。”李世欢淡淡道,“但他越是这样,我们越不能退。今日退一步,明日他就敢进三步。练兵的事,必须硬气。”

他顿了顿,又道:“晚上你亲自去一趟周平那儿,告诉他,乱葬岗外围的照应要做得隐蔽,绝不能让人看出来是我们的人。尤其是……不能让人抓住把柄,说我们选练作假。”

“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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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昏时分,河滩上的训练终于结束。

又有九个人在加练中撑不住,主动退出。剩下五十五人,个个浑身湿透,满身泥泞,不少人手上、脸上都带了擦伤。

侯景让伙房烧了热水,抬来几桶姜汤。

“喝完,去洗洗,换身干衣服。”他站在众人面前,声音依旧冷硬,“戌时正,营门口集合。记住,每人只准带一把短刀,不准带火把、不准结伴。子时前出发,天亮前回来。回不来的,或者回来的路上被我发现有同伴的,一律淘汰。”

人群里一片寂静。

只有喝汤的吞咽声,和压抑的喘息。

侯景最后看了一眼这些人,转身离开。

他回到自己的土屋时,天色已经全黑。屋里没点灯,他就坐在黑暗中,慢慢擦拭着自己的刀。

刀身映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弱星光,泛起一层冰冷的蓝。

不知过了多久,门外传来脚步声。

“进来。”侯景头也不抬。

门被推开,周平闪身进来,反手带上门。

“侯队正。”

“说。”

“乱葬岗那边,我亲自去看过了。”周平低声道,“旧坟大多塌了,新坟……有几座是上月柔然人袭边时死的流民埋的。地方偏,夜里确有狼嚎,但没见到狼群活动的痕迹。柔然人的游骑最近一次出现在那边是五天前,目前应该安全。”

“你派了几个人?”

“四个。”周平道,“两人在乱葬岗南面三里外的土坡上,两人在北面二里外的林子里。都带了弓弩和响箭,若有异常,他们会示警。但不会靠近乱葬岗,更不会插手选练。”

侯景点点头:“做得好。”

周平犹豫了一下,还是问道:“侯队正,今夜这关……会不会太险了些?真有人吓出毛病,或者走丢了……”

“那就淘汰。”侯景收起刀,抬头看向他,“周平,你我都是死人堆里爬出来的。你该知道,真正的胆量不是不怕,是怕得要死,还能继续往前走。今夜这一关,筛的不是胆子大的人,是筛那些就算尿了裤子、腿软得站不住,也能咬着牙把坟头砖抱回来的人。”

周平沉默了。

他想起了自己第一次夜探敌营时的情景——趴在草丛里,听着巡逻兵的脚步声从头顶走过,自己浑身冷汗,牙齿打颤,却一动不敢动。

那种恐惧,他到现在都记得。

“我明白了。”周平抱拳,“那我先去准备了。”

“去吧。”

周平离开后,侯景又在黑暗中坐了一会儿。

他起身,从墙角一个木箱里翻出一块用油布包着的东西。打开,是一面残破的三角形旗帜,布料已经朽烂,但还能看出原本是红色的,上面用黑线绣着一个狰狞的鬼头。

这是很多年前,他跟着上一任戍主——一个同样心狠手辣的老兵——时,那支队伍的旗。后来那支队伍打光了,只剩他一个人活着回来,这面旗也就被他藏了起来。

他把旗摊在膝上,手指摩挲着那个鬼头绣纹。

窗外,传来更夫敲梆子的声音。

戌时了。

侯景收起旗帜,重新包好,放回箱子底层。然后他推开门,走进夜色中。

营门口,五十五个人已经集合完毕。

没有人说话,只有沉重的呼吸声,和偶尔压抑的咳嗽。

侯景骑在“夜鬼”上,缓缓从队列前走过。月光下,他看见一张张年轻或不再年轻的脸,有的苍白,有的紧绷,有的眼神飘忽,有的则死死盯着前方。

他停在陈小禾面前。

这孩子换了一身干净衣服,但身子还在微微发抖。不是冷的,是怕的。

“怕了?”侯景问。

陈小禾咬着嘴唇,点点头,又摇摇头。

“怕就对了。”侯景淡淡道,“我也怕。每次去干这种活,我都怕。但怕没用。你得学会跟怕待在一起,还得让它给你让路。”

说完,他不再看任何人,驱马到队列前方。

“出发。”

五十五人,五十五匹马,沉默地融入北地的夜色。

侯景没有跟去。他勒马站在营门外,看着那些背影消失在黑暗中,直到最后一抹影子也被吞没。

然后他调转马头,缓缓回到营地。

戍墙上,李世欢站在那里,也望着北方。

两人隔空对视了一眼,都没有说话。

夜风吹过,带着河滩的水汽和远处草场的腥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