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4章 血训(1 / 2)

侯二走到李世欢土屋外时,天已经擦黑。

屋里亮着灯,窗纸上映出两个人影——李世欢和司马达。侯景在门外顿了顿,听见里面正说着“并州”“粮册”之类的话,便没急着进去,靠在外墙边等着。

夜风很凉,带着河滩的水汽。营地里四处飘着炊烟的味道,混合着粟米粥的香气和牲口棚传来的草料味。远处校场方向还隐约有呼喝声,是那几个被罚跑的还在边跑边喊“我是瞎子”。

侯景闭上眼,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的刀柄。

刀刃上还残留着白天训练时沾上的草木灰,混着汗,黏糊糊的。他想起陈小禾手上的那道伤口——深可见骨,医帐的老郎中缝针时,那孩子咬着布巾,冷汗直流,却一声没吭。

有点意思。

“侯队正?”

门开了,司马达走出来,看见侯景,微微一愣。

“司马先生。”侯景直起身。

“来找将军?”司马达侧身让开,“进来吧,刚好说到你练兵的事。”

屋里,李世欢正伏在案前看一份文书,听见动静抬起头。油灯的光映着他半边脸,眼窝下有淡淡的阴影。

“侯景,坐。”李世欢指了指对面的木墩,“今日训练如何?”

侯景没坐,站着汇报:“四十二人,今日教了前两句‘鬼话’——看地、听风。韩轨底子最好,陈小禾心细,其他人参差不齐。罚了一组跑圈,明早继续。”

“孙腾的人今日记录了什么?”李世欢问。

“全程跟着。”侯景道,“我教‘看地’时,他们凑得很近,尤其是讲到怎么藏身、怎么设伏那段,那个姓赵的书吏笔都快写断了。”

李世欢笑了笑:“让他们记。你这些法子,段将军知道了,只会更看重你——边镇缺的就是你这种会练精兵、懂实战的将才。”

侯景没接这话,沉默片刻,道:“将军,第三关进山,我想改改章程。”

“怎么说?”

“原定是带他们进山三天,只带一袋炒米一皮囊水。”侯景道,“但现在看来,太温和了。”

司马达在一旁倒水的手顿了顿。

李世欢看着他:“你想怎么改?”

“加一样东西。”侯景的声音在油灯下显得有些冷,“每人发一把真刀。”

屋里安静了一瞬。

“理由?”李世欢问。

“练胆。”侯景道,“前两关练的是怕死还能做事,第三关得练的是——敢杀人,也敢被人杀。手里有真刀和手里没真刀,是两回事。而且……”

他顿了顿:“山里不太平。最近周平的人回报,北面山里来了几伙人,有逃兵,有流民结成的匪帮,还有柔然人的探子小队。万一撞上,空着手就是送死。”

李世欢没立刻回答,手指在案上轻轻敲着。

司马达放下水壶,低声道:“侯队正,发真刀训练,万一有人失控,伤了同袍……”

“所以得加一条规矩。”侯景道,“刀出鞘,必见血。但见谁的血,我说了算。”

李世欢抬起头:“你是想……”

“模拟遭遇战。”侯景道,“进山后,我会把他们分成两队,一队扮作‘我们’,一队扮作‘敌人’。给一张简图,一个目标,让他们在山里互相猎杀。用的刀是真刀,但刀锋用厚布缠裹,蘸上石灰水——砍中要害算死,砍中四肢算伤,按伤情退出。”

司马达倒吸一口凉气:“这……这要是失手,可是会出人命的!”

“所以才是训练。”侯景看向他,“司马先生,你没上过战场吧?真正的战场上,敌人不会因为你是新兵就手下留情。现在练得狠一点,总好过将来在柔然人刀下尿裤子。”

司马达被噎了一下,脸色有些难看。

李世欢摆摆手,示意两人都冷静。他沉吟良久,才缓缓道:“侯景说得对。真刀和假刀,杀气和儿戏,确实是两回事。不过……”

他看向侯景:“这法子太险。万一有人红了眼,扯掉布条,那就是真杀。你得保证,绝对可控。”

“我保证。”侯景道,“进山后,我会带二十个老兵跟着,分成四组,藏在暗处盯梢。哪边出问题,立刻干预。另外,所有参与的人,刀鞘我都会用麻绳绑死——要出刀,得先解开绳子,这功夫足够旁人制止。”

李世欢又想了片刻,终于点头:“好。就按你说的办。但有一条——绝不能出人命。少一根指头我都能担,少一条命,孙腾那边就压不住了。”

“明白。”侯景抱拳。

“还有,”李世欢补充道,“进山前,让周平的人把方圆三十里再仔细筛一遍。真有柔然探子或匪帮,提前清理掉。我们要的是练胆,不是送死。”

“是。”

侯景离开后,司马达忧心忡忡:“将军,这法子是不是太……”

“太狠?”李世欢接话,叹了口气,“子慎,我知道你担心。但侯景有一句话说得对——现在练得狠,好过将来在战场上死。青石洼这两千多口人,将来靠什么活?靠的就是我们手里这支能打的兵。”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外面漆黑的夜色:“段长给我们‘自留三成’的恩典,不是白给的。他等着看我们秋后能不能交出两千五百石粮,也等着看我们能不能练出一支能替他守边、甚至替他干脏活的刀。这把刀不够快不够狠,在他眼里,我们就没价值。”

司马达沉默。

他知道李世欢说得对。从接受那份嘉奖令开始,青石洼就已经被放在了火上烤——烤好了是功臣,烤糊了就是罪证。

“孙腾那边……”司马达低声道,“他今日找我‘闲聊’,问起侯景练兵的伤亡。我说只是寻常操练,无甚伤亡。他笑了笑,说‘侯队正手段酷烈,还是小心为上,莫要酿成兵变’。”

“兵变?”李世欢冷笑,“他是巴不得我们出点乱子,好有材料往上报。你明日去见他,主动跟他说,第三关要进山实战演练,用的是缠布真刀,有老兵随行监督,请他派个人‘观摩指导’。”

司马达一愣:“这……这不是授人以柄吗?”

“不,这是堵他的嘴。”李世欢道,“我们主动请他派人看着,就是光明正大,没有猫腻。他若拒绝,那是他失职;他若派人,那人亲眼所见,我们做了什么、没做什么,都清清楚楚。总好过他在营里听些风言风语,自己瞎猜瞎报。”

司马达恍然大悟:“将军高明。”

“另外,”李世欢道,“尉景那边,你去过了吗?”

“去过了。”司马达道,“按您的吩咐,送了伤药,也说了漂亮话。尉景面上还算客气,但他那个被淘汰的堂弟,一直在旁边阴阳怪气,说什么‘李戍主只重用侯景旧部,我们这些新来的,再卖命也是外人’。”

李世欢皱眉:“尉景怎么说?”

“尉景当场呵斥了他,但……”司马达摇头,“我看得出,他心里也有疙瘩。毕竟是自己带过来的人,第一关就刷下去了,面子上过不去。”

“这疙瘩得解。”李世欢道,“这样,明日你再去一趟,跟尉景说,我打算从他那队里挑二十个精干的,单独编成一队‘跳荡兵’,专司攻坚突阵。让他先拟个名单,装备、粮饷按最优配置。再暗示他,这支兵将来由他直接统领,算是他的心腹嫡系。”

司马达眼睛一亮:“这是明着给他权,安他的心。”

“对。”李世欢点头,“尉景是条好汉,得用,也得哄。他那个堂弟……找个由头,调去管仓库或者伙房,给个闲职,别让他再在营里挑事。”

“明白。”

两人又说了会儿营务,司马达才告辞离开。

李世欢独自坐在灯下,重新拿起那份文书——是怀朔镇刚发来的,关于“各戍秋防整备事宜”的例行公文。其中一条提到,并州刺史府将于八月下旬派员“巡阅北镇防务,核查兵员粮秣”。

八月下旬,正是秋收前最忙的时候。

他放下文书,揉了揉眉心。

山雨欲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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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校场上气氛格外肃杀。

四十二个人列队站着,个个绷着脸。经过前两日的折磨,他们都知道侯景的手段——今天绝不会轻松。

侯景站在队列前,身后摆着两个大木箱。

“今日教第三句鬼话:闻味。”他开门见山,“但在这之前,有件事要宣布。”

他踢开其中一个木箱的盖子。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四十二把横刀。刀是旧的,刀鞘上有磨损的痕迹,但保养得不错,在晨光下泛着幽暗的光。

人群一阵骚动。

“第三关,进山实战演练。”侯景的声音压过骚动,“时间定在五天后。演练内容:你们四十二人,分成‘红’‘蓝’两队,各二十一人。每队发一张简图,一个目标——可能是夺取某处高地,可能是护送‘要员’穿过山区,也可能是剿灭‘敌巢’。”

他顿了顿:“用的兵器,就是这些刀。”

有人忍不住问:“侯队正,这……这是要真打?”

“真打,但不真杀。”侯景从箱里拿起一把刀,拔出——刀身被厚厚的粗布缠裹着,布条浸过石灰水,已经干透,呈现一种惨白色,“刀锋缠了布,蘸了石灰。演练中,被砍中要害者‘阵亡’,砍中四肢者‘重伤’,按规则退出。我会带二十个老兵随行监督,谁敢扯掉布条、私用暗器、或者对已‘阵亡’者补刀,立即淘汰,军法处置。”

他扫视众人:“现在,有谁想退出的,出列。退出不丢人,总比进了山尿裤子强。”

队列里一片死寂。

没有人动。

侯景等了一会儿,点点头:“好。那接下来五天,我会把‘闻味’和实战要诀一起教给你们。五天之后,进山。到时候,你们学的所有东西——看地、听风、闻味——都要用上。用不好的,可能会‘死’在山里,然后被抬回来。”

他放下刀,走向第二个木箱。打开,里面是十几个小陶罐,封着口。

“现在,闻味第一课。”侯景拿起一个陶罐,拔掉木塞,“这是什么味?”

一股浓烈的、带着腥臊的气味飘散出来。

“马尿!”有人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