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不叫贺六浑。”李世欢一字一句地说,“你叫贺大。是从并州逃难来的流民,家乡遭了灾,活不下去了,来青石洼讨口饭吃。听明白了吗?”
贺六浑——现在该叫贺大了——重重点头,眼泪又涌了出来:“明白!俺叫贺大,是流民,是从并州来的!”
“你们几个,也一样。”李世欢看向其他四人,“忘了自己是军户,忘了怀朔镇,忘了以前的一切。从今天起,你们就是青石洼的营户。”
“谢将军!谢将军!”几个人磕头不止。
“先别谢。”李世欢语气转冷,“我收留你们,是冒了天大的风险。所以,有几条规矩,你们必须记住。”
“将军您说!”
“第一,永远不许对任何人提起你们的真实身份,包括彼此之间。第二,你们会被安置在营地最西边的新垦区,那里离主营远,平时不要往这边来。第三,你们要干活,种地、修墙、什么脏活累活都得干,而且要比别人干得多,干得好。”
“俺们能行!”贺大挺起胸膛。
“第四,”李世欢盯着他的眼睛,“如果有一天,因为你们的事牵连了青石洼,我会亲手杀了你们,然后自杀谢罪。听清楚了吗?”
贺大浑身一震,然后重重磕下头去:“听清楚了!将军放心,俺们就是死,也绝不会连累青石洼!”
这时,张老蔫提着药箱匆匆赶来,后面跟着伙房的杂役,端着热粥和几件半旧的衣裳。
李世欢对张老蔫说:“老蔫,这几个人交给你。给他们治伤,安排住处。记住,他们是并州来的流民,姓贺,你就叫他们贺大、贺二、贺三。”
张老蔫是老实人,虽有些疑惑,但见李世欢神色严肃,便不多问,点点头:“知道了,戍主。”
李世欢又看向周平:“你派两个可靠的人,暗中看着他们。不是监视,是保护,也是……以防万一。”
“明白。”周平会意。
安排完这一切,李世欢才转身离开羊圈。
侯二跟在他身后,走出很远,终于忍不住:“将军,您这是……何苦呢?为了几个不相干的人,冒这么大险。”
李世欢停下脚步,望着远处已经开始劳作的营户。
“侯二,你说,咱们为什么要立规矩?”他忽然问。
侯二愣了愣:“为了……为了管好这么多人?”
“是,也不全是。”李世欢说,“规矩是为了让人活得有指望。知道干了活能分到粮,知道守了法不会受冤屈,知道有了难处有人管——这样,人才愿意留下来,才愿意拼命。”
他顿了顿:“那几个军户,在原来的地方,就是没有规矩,没有指望,所以才活不下去,才要逃。咱们青石洼,如果不能给这样的人一条活路,那咱们立的规矩,又有什么意义?”
侯二似懂非懂。
“可是将军,这风险也太大了……”
“风险是大。”李世欢承认,“但收益也大。侯二,你看那贺大,虽然落魄,但骨架还在,眼神里有股狠劲。这种人,一旦真心归附,就是最好的兵。还有那两个男人,也是壮劳力。更别说,他们熟悉怀朔镇的戍防、人事……这些,都是咱们缺的。”
他压低声音:“咱们在怀朔镇两眼一抹黑,全靠司马子如偶尔递点消息。如果能通过他们,多知道一些怀朔镇内部的情况……这险,就值得冒。”
侯二这才有些明白了:“您是说……他们有用?”
“有用,而且有大用。”李世欢眼神深邃,“但前提是,他们得真心归附,得觉得这里真是他们的家。所以,咱们不能把他们当贼防,得给他们活路,给他们希望。”
两人正说着,司马达匆匆赶来。
“将军,您收留了军户?”他一见面就问,显然已经听说了。
“消息传得倒快。”李世欢看了他一眼,“是,我收了。”
“将军!”司马达急得脸色发白,“这可是杀头的罪过!一旦泄露……”
“所以不能泄露。”李世欢打断他,“你拟的《管理条例》里,不是有户籍登记吗?给他们造册,就用‘贺大’这些假名,籍贯写并州,原因写逃难。所有文书,你亲自做,做得天衣无缝。”
司马达苦笑:“文书能做假,可人嘴封不住啊。万一他们自己说漏了……”
“那就看咱们的本事了。”李世欢说,“看咱们能不能让他们觉得,在这里比在怀朔镇当军户强一百倍,强到他们宁愿死,也不会想回去。”
他拍了拍司马达的肩膀:“这事你知道就好。户籍的事,抓紧办。另外……找个机会,单独见见那个贺大,问问怀朔镇第三戍堡的情况。要详细,尤其是戍主刘能的为人、戍堡的兵力布置、军户的怨气有多大。”
司马达深吸一口气,知道事已至此,只能尽力补救了。
“学生明白了。”
李世欢点点头,独自走向自己的土屋。
推开门,屋里很安静。阳光从窗缝照进来,在地上投出几道光斑。
他走到木案前,坐下,却没有点灯。
收留军户。
这一步,走得对吗?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当他看到那个孩子惊恐的眼神时,他没办法转身离开。就像当年在黑风峡,看到那些被马贼掳掠的百姓时,他也无法坐视不理。
也许这就是他的命。
骨子里,他还是那个不愿意看着人在自己眼前死去的马奴。
可是现在,他不再是孤身一人了。他身后有青石洼,有近三千个指着他吃饭活命的人。他的每一个决定,都可能带着这些人一起坠入深渊。
“将军。”
司马达的声音在门外响起。
“进来。”
司马达推门而入,脸色依旧凝重:“学生去看了那几个人,伤得不轻,尤其是那个妇人,脚踝肿得厉害,张老蔫说可能伤到了骨头,得养一两个月。”
“好好治,别心疼药。”李世欢说。
“是。”司马达犹豫了一下,“学生刚才和贺大……聊了聊。”
“哦?他怎么说?”
“他说,第三戍堡有军户一百二十七户,能战之兵约两百人。戍主刘能贪暴,去年冬天冻死了十几个老弱,军户怨气极大。他还说……怀朔镇里,像他们这样想逃的军户,不在少数。”
李世欢眼睛微微眯起。
“不在少数……”
“是。贺大说,只是没地方可去,逃出来也是死,所以才忍着。”
李世欢沉默良久。
“司马达,你说,如果有一天,怀朔镇的军户都活不下去了,会怎么样?”
司马达脸色一变:“将军,您是说……”
“我只是在想。”李世欢站起身,走到窗边,“朝廷不把军户当人,镇将不把军户当人,戍主不把军户当人……那这些军户,凭什么还要为朝廷卖命?”
他转过身,看着司马达:“咱们青石洼,如果能成为这些军户的一条退路……你说,会怎么样?”
司马达倒吸一口凉气。
他听懂了将军的意思。
这不是收留几个逃户的问题。
这是在……积攒火种。
在怀朔镇这座已经堆满了干柴的房子里,悄悄地,埋下几颗火星。
“将军,这太危险了……”
“我知道危险。”李世欢说,“但乱世将至,危险和机会,从来都是一体两面。”
他望向窗外,远处的新垦区,张老蔫正带着贺大几个人,一瘸一拐地走向几间刚搭好的窝棚。
“先看看他们怎么样吧。”李世欢轻声说,“如果真是可用之人……咱们的路,或许就得换条走法了。”
司马达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心中翻江倒海。
他知道,从今天起,青石洼走上了一条更加凶险的路。
一条不能回头,只能向前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