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粮尽之日,祸起之时。”
然后他在
“需早谋退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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镇城,将军府。
段长看着堂下堆成小山的麻袋,脸上看不出表情。粮车的辙印从府门外一直延伸到堂前,在积雪上格外醒目。
司马子如站在他身侧,低声道:“二百石,都是上好的粟米。李戍主说,这是青石洼能拿出的全部余粮了,请将军分给昨夜受累的弟兄们,安安军心。”
“全部余粮?”段长重复了一遍。
“他是这么说的。”
段长笑了笑,那笑容有些复杂:“李世欢这个人……你说他是真傻,还是装傻?”
司马子如斟酌着词句:“李戍主出身寒微,能在边镇立足,靠的就是‘实在’二字。他说是全部余粮,那多半就是明面上能拿出来的全部了。”
“明面上。”段长捕捉到了这个词,“意思是还有暗地里的?”
“这个……属下就不知了。”
段长不再追问。他走下台阶,随手撕开一个麻袋,抓起一把粟米。米粒饱满干燥,在掌中沙沙作响。
“确实是好粮。”他松开手,米粒落回袋中,“子如,你说他送这二百石粮,图什么?”
司马子如垂首:“无非两点。其一,昨夜之事,元副将已把矛头指向青石洼,李戍主送粮,是要堵住悠悠众口。其二,他想向明公表明态度:他仍是明公麾下一把刀,指哪打哪。”
“刀太利了,也会伤主。”段长缓缓道。
“但眼下,怀朔镇需要这把刀。”司马子如抬起眼,“北线虽暂无大战,但柔然动向不明。西边沃野、武川两镇,近来流民四起,颇有动荡。青石洼兵精粮足——至少曾经粮足——是怀朔北面的一道屏障。若自毁屏障,恐得不偿失。”
段长沉默良久。
“元略那边,有什么动静?”
“元副将正在北营安抚士卒,分发冬衣。他当着众人的面说……”司马子如顿了顿,“说‘有些戍主尚知体恤袍泽,主动献粮,这很好。但究其根本,粮饷短缺乃制度之弊,非一人一地之责。当务之急,是彻查军需账目,厘清根源’。”
“他还是要查账。”段长冷笑,“查吧。让他查。怀朔镇的账要是经得起查,我这个镇将早就高升回洛阳了。”
“那李戍主那边……”
“粮,我收下了。”段长转身往堂内走,“你替我拟一份嘉奖令,就说青石洼戍主李世欢,公忠体国,顾全大局,特赐绢二十匹,钱五万。令,擢其为怀朔镇北面巡防副尉,仍领青石洼戍主事。”
司马子如跟上:“只是……擢升?”
“虚衔而已,不增一兵一卒。”段长在案后坐下,“他既然想要名,我就给他名。至于实利……看他的造化吧。”
“那元副将若要查青石洼的账……”
“让他查。”段长提起笔,开始批阅公文,“李世欢既然敢说那是‘全部余粮’,账目上想必已经做干净了。元略查不出什么。查不出,这事就到此为止。他若还要纠缠,就是无理取闹了。”
司马子如行礼:“明公英明。”
“英明?”段长自嘲地笑了笑,“我若是英明,就不会让怀朔镇沦落到今天这个地步。朝廷削减边饷,并州层层克扣,到了我这里,连让士卒吃饱肚子都成了奢望……我这个镇将,当得窝囊啊。”
他抬起头,看向堂外阴沉的天:“子如,你说这大魏的天,是不是要变了?”
司马子如心中一震,不敢接话。
段长也不需要他回答,自顾自地说下去:“洛阳的那些贵人,整天争权夺利,何曾想过千里之外还有几十万将士在为他们守边?他们以为削减边饷省下的钱,能填满自己的口袋,却不知道省下的每一文钱,都是边镇将士的一口粮、一件衣。等将士们寒了心,这大魏的边关……还能守得住吗?”
这话太重了。
司马子如深深躬身:“明公慎言。”
段长放下笔,长叹一声:“罢了。你去办事吧。嘉奖令今日就发出去,要让全镇的人都知道,我段长赏罚分明。对忠心的,不吝褒奖;对闹事的,也绝不轻饶。”
“是。”
司马子如退出大堂,走出将军府时,才发现自己后背已经湿了一片。
他回头看了一眼那森严的府门,心中涌起一股说不清的寒意。段长刚才那番话,不只是感慨,更像是一种……预感。
大魏的天,或许真的要变了。
而在这场变故中,青石洼那个出身寒微的李世欢,又会扮演什么样的角色?
他不知道。
但他有种直觉:这个人的故事,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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嘉奖令是傍晚时分送到青石洼的。
传令的是段长的亲兵队长,姓韩,是个不苟言笑的中年汉子。他在营门前宣读完令文,将绢帛和钱箱交给李世欢,然后压低声音说了一句:
“段将军让俺带句话:粮,他记在心里了。但怀朔这口锅太大,二百石米,只够添一把柴。好自为之。”
李世欢躬身:“多谢韩队正。请转告段将军,李世欢明白。”
韩队正点点头,翻身上马,带着人走了。
营门前,侯二看着那二十匹绢和五万钱,啐了一口:“拿咱们二百石粮,换这点破烂?打发要饭的呢?”
“侯二。”李世欢淡淡地说。
侯二闭嘴了,但脸上的愤懑掩不住。
李世欢让司马达把绢和钱收进库房,然后对围观的士卒们说:“都看见了?咱们送出去的粮,段将军记着呢。这绢,这钱,是将军的赏赐。虽然不多,但是个态度——将军心里有咱们青石洼。”
他提高声音:“所以大伙都把心放回肚子里。好好巡防,好好操练,只要咱们自己不出错,这怀朔镇就还有咱们的立足之地!”
“是!”人群中响起参差不齐的回应。
李世欢不再多说,转身回营。
他知道这些话骗不了那些老兵油子,但他必须说。军心不能散,尤其在这个时候。
回到土屋,司马达跟了进来,关上门。
“将军,刚收到的消息。”他声音很轻,“元略果然开始查账了。镇城军需库、各戍堡近三年的收支,他都要调阅。咱们青石洼的账册,最迟明天就得送过去。”
“那就送。”李世欢在案后坐下,“明账做得怎么样?”
“滴水不漏。”司马达从怀中掏出一本厚厚的册子,“所有收支都有来龙去脉,该上缴的、该留存的、这次送出去的二百石……一笔一笔,清清楚楚。任他怎么查,也查不出毛病。”
李世欢接过账册,随手翻了几页。
字迹工整,条目清晰,连每次购铁、买盐的零头都记得明明白白。这样的账,别说元略,就是洛阳的度支尚书来了,也挑不出错。
但正是这种完美,反而透着诡异。
一个边塞戍堡,账目做得比州郡府库还清楚——这本身就不正常。
“元略不傻。”李世欢合上册子,“他看到这账,第一反应不是‘青石洼真干净’,而是‘这账做得太干净了’。”
司马达苦笑:“那也没办法。咱们只能做到这个地步。”
“不,还有办法。”李世欢抬眼,“在账里埋几个无关痛痒的小问题。”
司马达一愣:“将军的意思是……”
“比如,去年三月买铁的钱,比市价低了半成;比如,前年秋收时雇佣流民帮工,工钱记高了一点。”李世欢说,“这种问题,查出来了,可以说经办人从中渔利,也可以说市价波动、经办人疏忽。总之,都是小事,罚两个小吏就能了结。”
“可这样不是授人以柄吗?”
“授的是小柄,避的是大祸。”李世欢缓缓道,“元略要查账,你就得让他查出点东西。什么都查不出来,他反而会起疑,会觉得你在刻意掩盖什么。不如主动给他几个无关紧要的破绽,让他觉得‘青石洼也就这点本事’,查完这几处,他就懒得再往下深究了。”
司马达沉思片刻,恍然大悟:“属下明白了!这就去改账——不,是‘完善’账目。”
“记住,问题要真,但不能涉及根本。该遮掩的东西,一点痕迹都不能留。”
“将军放心。”
司马达匆匆离开。
土屋里又剩下李世欢一个人。
他推开窗户,看着外面渐渐暗下来的天色。营地里陆续亮起灯火,炊烟袅袅升起,空气中飘来粟米粥的香气——虽然稀薄,但至少还有。
这大概就是他要守护的东西。
微不足道,却真实存在。
远处传来尉景操练士卒的口号声,一声声,有力而坚定。那个汉子似乎永远不知道疲倦,就像这青石洼营地里的大多数人一样,哪怕明天可能就要饿肚子,今天也要把枪练好。
因为他们没有退路。
他也没有。
“二百石粮……”李世欢喃喃自语,“能换来多久呢?”
窗外,北风呼啸。
答案在风里,但风不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