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应该在营地西头,老孙家的窝棚附近,围着不少人。”
李世欢转身进屋,拿起挂在墙上的刀:“去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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营地西头,靠近流民聚集区的地方,一片相对干燥的高地上,果然围了二三十人。大多是衣衫褴褛的妇人,也有几个面色愁苦的老卒。人群中央,一个身穿色彩斑驳、缀满羽毛和兽骨饰物的老者,正闭目盘坐在地上,面前摆着几块颜色奇异的石头和一根兽骨。
老者很瘦,脸上皱纹深如刀刻,花白的头发编成许多细辫,上面系着小小的铜铃和彩色布条。他嘴唇翕动,念念有词,声音含混不清,带着某种奇异的韵律。
围观的人屏息静气,眼神里混合着敬畏、期待和绝望。
李世欢和司马达没有靠得太近,站在人群外围一棵半枯的树下看着。
过了一会儿,老萨满停止念诵,缓缓睁开眼。他的眼睛浑浊,但偶尔闪过一点精光。他伸出枯瘦的手指,拨弄了几
一个中年妇人噗通跪下,连连磕头:“大仙,求您给指条明路吧!我家男人在烽燧上,两个月没音讯了,这日子……还能过下去吗?”
老萨满看了她一会儿,又抬头望了望阴沉的天空,缓缓开口,声音沙哑却带着穿透力:“北风卷地,孤雁难归。然则……风息之后,或有新枝。”
妇人似懂非懂,还想再问,老萨满却摇摇头,闭上了眼睛。
接着又有人上前,问田里的庄稼还有没有救,问逃荒失散的亲人还能不能找到,问自己久治不愈的病痛何时能好。老萨满的回答大多含糊,但总在绝望中留一丝微弱的、难以捉摸的“希望”。
就在李世欢以为这不过是一个老江湖利用人心脆弱混口饭吃的把戏时,一个年轻的军士挤到了前面。他看起来不过二十出头,脸色蜡黄,眼神里却有一股压抑不住的躁动。
“大仙!”年轻军士的声音有些嘶哑,“俺不问个人祸福!俺就问一句:这朝廷,这世道,什么时候能变一变?难道咱们边镇的人,就活该被当成野草,任由风吹雨打,自生自灭吗?!”
这话问得尖锐,周围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老萨满身上。
老萨满身体似乎微微震了一下。他慢慢睁开眼,浑浊的眼珠盯着年轻军士,看了很久。久到空气都仿佛凝固了。
然后,他忽然浑身颤抖起来,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手臂开始不自然地舞动,身上的铜铃和骨饰哗啦啦作响。他的头高高仰起,翻着眼白,嘴角流出白沫,整个人陷入一种癫狂的状态。
“来了!神附体了!”人群中有人低呼,带着恐惧和兴奋。
老萨满的舞动越来越剧烈,忽然,他尖啸一声,那声音完全不似老人,高亢而凄厉,直刺耳膜:
“黑水倒流——金乌西坠——”
他猛地停下动作,僵直地站着,头颅以一个诡异的角度扭转,空洞的眼神扫过在场每一个人,然后用一种混合着胡语和汉话的、仿佛来自地底深处的腔调,嘶吼道:
“草原子弟——当主沉浮!血火涤荡——旧鼎新烹!”
说完最后一个字,他像被抽干了所有力气,软软地瘫倒在地,大口喘着气,恢复了那副苍老疲惫的模样。
死寂。
人群被这突如其来的、充满暴力与颠覆意味的“神谕”惊呆了。恐惧、茫然、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激动,在空气中弥漫。
那年轻军士脸色涨红,呼吸急促,拳头握得紧紧的,眼睛里像有两簇火苗在烧。
不知是谁先动的,人群开始窃窃私语,然后迅速散开,但每个人脸上都带着一种复杂难言的神情,匆匆离去,仿佛要赶紧把这惊人的谶语带回去,消化,传播。
很快,高地上只剩下瘫坐喘息的老萨满,以及不远处的李世欢和司马达。
李世欢走了过去。
老萨满抬起头,看到李世欢的装束和气度,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了然,却没有惊慌,只是慢慢爬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尘土。
“老人家从哪里来?”李世欢问,语气平静。
“草原上来,随风走,随缘停。”老萨满的声音恢复了之前的沙哑。
“刚才那些话,是神说的,还是人说的?”
老萨满咧开嘴,露出残缺发黄的牙齿:“神借人的嘴说,人借神的胆说。将军觉得,有区别吗?”
李世欢盯着他:“有些话,说出来会死人的。”
“死人的话,从来不是话本身,”老萨满慢慢收拾着他的石头和兽骨,“是听的人心里早就有的念头。老汉我只是……给这些念头,找了个出口。”
他把东西收进一个破旧的皮口袋里,背在身上,佝偻着腰,准备离开。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李世欢一眼。
“将军是明白人。这世道,就像这被雨泡烂的路,看着还在,底下已经空了。什么时候塌,看老天爷,也看……走在上面的人,踩得重不重。”
说完,他不再停留,蹒跚着向营地外走去,很快消失在泥泞的小径尽头。
司马达走到李世欢身边,低声道:“将军,这人……留不得。他的话太毒,传开了,军心必乱!”
李世欢望着老萨满消失的方向,良久,缓缓摇头:“杀了他,话已经说出去了,只会传得更邪乎。人心里的怨气和绝望,不是杀一个萨满能平息的。”
他转过身,看向营地。雨后的营地显得格外破败凄凉,但在这片破败之下,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躁动,正在酝酿。
“黑水倒流,金乌西坠……”他低声重复着这两句,摇了摇头。
这话不对。至少现在不对。边镇是苦,朝廷是昏,但远远没到山河倒转、日月倾颓的地步。
可是……如果路一直修不好,粮一直不来,谣言一直传,像王大眼家那样的惨剧一直发生呢?
如果那“草原子弟当主沉浮”的预言,不再是虚幻的谶语,而是成了无数绝望之人心中唯一的希望和出路呢?
李世欢感到一股寒意,从脚底慢慢爬上来。
“传令下去,”他对司马达说,声音有些发沉,“加强营地夜间巡查,尤其是粮仓和武库。严禁士卒私下聚众议论谶语怪谈。另外……让各队主盯紧手下人,有异常举动,立刻报我。”
“是!”司马达凛然应命,又犹豫道,“那……王大眼那边?”
李世欢沉默了一下:“多派两个人,帮他把后事办了。告诉他……好好活着。死了,就什么都看不到了。”
说完,他不再停留,转身向自己的土屋走去。脚步踩在泥泞里,发出滞重的声音。
身后,司马达望着将军的背影,又望了望西边天空那依旧浓得化不开的阴云,心中那股不祥的预感,越来越强烈。
他想起老萨满最后那句话。
“这世道,就像这被雨泡烂的路,看着还在,底下已经空了。”
真的……空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