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下小说网 > 女生言情 > 马奴的帝王路 > 第278章 背黑锅

第278章 背黑锅(2 / 2)

“血?”

“像是。”侯二点头,“布料的织法,是怀朔本地的手法,不是柔然人的毛毡。”

李世欢将破布攥紧。所以,劫粮的人受伤了。箭矢、血迹、废弃烽燧——线索像散落的珠子,渐渐串成一条线。但这条线指向何处,他还不确定。

“将军,接下来怎么办?”侯二问。

“等。”李世欢望向西边最后一抹余晖,“等赵五的消息,等元略的动作,等段长的态度。还有……”

他顿了顿。

“等阿那瓌的反应。”

当夜,柔然营地出了件小事。

几个柔然少年偷溜出营,到附近的溪流摸鱼,与巡夜的怀朔戍卒撞了个正着。戍卒呵斥,少年不服,双方推搡起来。少年中有一人是阿那瓌某个小帅的侄子,吃了亏跑回营地哭诉,那小帅当即带着十几个族人冲出来,要戍卒“给个说法”。

事情闹到监管所时,李世欢正在灯下看司马达新抄的粮草账。闻报,他放下账册,只说了句:“让双方管事的来。”

小帅叫拔也速,是个满脸络腮胡的壮汉,进土屋时还怒气冲冲。戍卒那边的火长是个老兵,姓陈,脸上挂着两道抓痕。

“李副尉!”拔也速先开口,鲜卑话说得生硬,“你的兵,打我的侄子!”

“陈火长。”李世欢看向老兵。

“回副尉,是他们先偷溜出营,违反了监管所的禁令。”陈火长不卑不亢,“属下只是制止,他们先动的手。这伤,就是那小子抓的。”

“胡说!”拔也速瞪眼,“我们柔然人,最讲道理!是你们先骂人!”

李世欢静静听着。等双方都说完,他才缓缓开口:“拔也速小帅,监管所的禁令,是所有柔然人都要遵守的。你的侄子违令在先,这是错一。”

拔也速一愣。

“戍卒制止违令之人,是职责所在。但动手推搡,言语冲突,这是错二。”李世欢看向陈火长,“双方都有错,各打五十大板。拔也速小帅,你侄子禁足三日,不得出营;陈火长,你和你手下的人,罚巡夜三天。可有异议?”

拔也速张了张嘴,最终闷声道:“没有。”

陈火长也躬身:“遵命。”

“那就这样。”李世欢摆摆手,“回去吧。”

两人退出土屋。司马达在一旁低声道:“将军,这么处置,怕是两边都不讨好。”

“我不要他们讨好。”李世欢重新拿起账册,“我要他们知道,在这监管所,规矩最大。柔然人违令要罚,戍卒过激也要罚。只有这样,下次再出事,他们才会先想规矩,而不是先想拳头。”

司马达若有所思。

夜深时,李世欢正要歇下,帐外忽然传来亲兵的声音:“将军,柔然营地那边……阿那瓌派人来了。”

来的是个中年文士打扮的人,穿着魏人的宽袍,但眉眼间的风霜气掩不住草原人的底色。他自称贺兰真,是阿那瓌的帐下谋士。

“李副尉。”贺兰真拱手,说的竟是流利的洛阳官话,“可汗让我来,一是为今日小辈滋扰之事致歉,二是……想问问粮道劫案。”

李世欢请他坐下,亲手倒了碗酪浆:“谋士请讲。”

“可汗听闻,劫案现场有魏军箭矢。”贺兰真接过碗,却不喝,目光直直看着李世欢,“有人想把这事栽给我们柔然人。可汗想问李副尉一句:您信吗?”

灯火如豆,在土墙上投下摇曳的影子。

李世欢沉默片刻,反问:“谋士以为,我该信吗?”

“不该。”贺兰真放下碗,“柔然内乱,可汗南投,所求不过是一块安身之地、一口活命之粮。劫朝廷的粮,等于自断生路。除非……我们疯了。”

“那谋士以为,是谁劫的粮?”

贺兰真笑了,笑容里有些许苍凉:“李副尉,我在草原活了四十年,见过狼吃羊,见过鹰抓兔,见过雪灾时饿极的牧民抢邻部的牲口。但有一种事,我见得最多——那就是一群人,为了抢一块肉,先把另一群人推到狼群里。”

李世欢心中一动。

“可汗说,李副尉是个做事的人。”贺兰真缓缓道,“这月余,监管所发的粮,从未短过;调的争端,从未偏袒过。所以可汗让我带句话:若有人想用这劫案做文章,逼柔然人反,可汗不会上当。但……若有人想借机清洗怀朔镇里不听话的人,可汗也无力阻止。”

话说到这个份上,已是赤裸的提醒。

李世欢起身,对贺兰真深深一揖:“请谋士转告可汗,李世欢在此谢过。监管所的职责,是让柔然营安稳,也让怀朔镇安稳。只要可汗守信,李某必竭尽全力。”

贺兰真也起身还礼,临走前,忽然低声道:“可汗还说,草原上的狐狸再狡猾,总会留下脚印。李副尉若想找脚印……不妨看看,劫案之后,谁最急着定案,谁最想把水搅浑。”

送走贺兰真,已是子夜。

李世欢毫无睡意。他走出土屋,夜风裹着荒原的凉意扑面而来。北郊的旷野上万籁俱寂,只有远处柔然营地零星的灯火,和怀朔镇城方向隐约的刁斗声。

贺兰真的话,在他脑海里反复回响。

“借机清洗怀朔镇里不听话的人。”

不听话的人——是谁?是那些对元略阳奉阴违的戍主?是段长麾下不服管束的将领?还是……他李世欢?

他想起白天张校尉的威胁,想起段长那日“共同担责”的决议,想起军械坊老吏絮叨的“省着点用”。所有这些碎片,似乎都在指向一个模糊的轮廓:劫粮不是目的,搅乱局面才是。

可这局,到底是谁在搅?

“将军。”

赵五回来了,脸上带着疲惫,眼里却有光。

“如何?”李世欢将他拉进土屋。

“那烽燧里,确实有人住过。”赵五喘了口气,“小的摸到近处,看见里面有生火的痕迹,灰还是温的。地上有马粪,看干湿程度,不超过两天。还有……”

他小心翼翼从怀里掏出一小块东西。

是半截皮绳,染着深褐色,另一头系着个铜环——那是魏军制式水囊的搭扣。

李世欢接过皮绳,指尖摩挲着铜环内侧。那里通常会有军械坊的烙印,但这枚铜环内侧被磨花了,痕迹凌乱,像是有人刻意为之。

“还有别的吗?”

“小的在烽燧外百步远的草丛里,发现这个。”赵五又掏出个小布包,展开,里面是几粒黄澄澄的粟米。

颗粒饱满,色泽鲜亮——正是并州调拨来的新粮。

李世欢盯着那几粒粟米,良久,长长吐出一口气。

“赵五,今夜之事,除你我之外,不得再告诉第三人。”

“属下明白。”

“你下去歇息吧,明日……照常巡防。”

赵五退下后,李世欢独自坐在灯下。他把那半截皮绳、染血的破布、还有那支箭,一字排开放在案上。灯火跳跃,将这些物件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脚印,已经找到了。

但找到脚印之后呢?该顺着脚印追下去,还是该把脚印抹掉?

他想起段长那张总是深沉的脸。这位镇将大人,此刻在镇将府里想什么?元略的咄咄逼人,朝廷的含糊其辞,柔然营的暗流涌动,还有各戍堡越来越明显的怨气——所有这些,段长都知道。但他选择让李世欢去监管所,选择“共同担责”,选择在元略施压时沉默。

这是一种默许,也是一种考验。

李世欢吹熄了灯。

黑暗中,他闭上眼。脑海里浮现出青石洼的屯田,那些在春风里摇曳的麦苗;浮现出戍卒们领到冬衣时咧开的笑脸;浮现出司马达一笔一笔记账时认真的神情;浮现出侯二、赵五这些追随他多年的兄弟……

然后,他想起那五百石粮食。那是怀朔戍卒从牙缝里省出来的,是各戍堡拼着明年春荒的风险凑出来的。它们本该进镇城的粮仓,补上朝廷拖欠的饷,可现在,它们消失了,像一滴水落入干裂的土地,连个响动都没有。

而有些人,还想用这滴水的消失,去换更大的东西。

李世欢睁开眼。

窗外的天边,已泛起一丝鱼肚白。新的一天要来了,新的博弈也要开始了。

他站起身,走到木架前,取下那件官袍。袍子洗得发白,肘部甚至有些磨损,但每一处褶皱都被精心熨烫过。他慢慢穿上,系好腰带,挂上那枚北面接应副尉的铜印。

然后,他推开土屋的门。

晨光熹微,荒原上的风带着青草和露水的气息。柔然营地的炊烟又升起来了,怀朔镇城的轮廓在远方渐渐清晰。

李世欢深深吸了一口气,迈步走向监管所的校场。

那里,八十名戍卒已经列队完毕,等着他点卯、派活,开始这寻常又不寻常的一天。

而在校场的边缘,司马达匆匆走来,手里拿着一封刚收到的文书。

“将军,镇将府急令。”

李世欢接过,拆开火漆。纸上只有短短一行字,是段长亲笔:

“粮道劫案,三日内须有结论。元略主柔然残部劫掠,你可附议。”

“附议之后,来镇城见我。”

李世欢将文书折好,收入怀中。

结论?附议?

他抬头,看向东方初升的太阳。日光刺眼,他却一眨不眨。

“传令。”他开口,声音平静无波,“今日巡防队照旧。另,派人去请元略将军麾下的张校尉,就说……监管所已查到新线索,愿与元将军共商定案之事。”

司马达一怔:“将军,咱们真要……”

“去请吧。”李世欢打断他,转身走向校场的高台。

晨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黄土地上,像一柄出鞘的剑。

有些局,避不开。那就不避了。

但该怎么走,得按他自己的步子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