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6章 停留(2 / 2)

他说得客气,但任谁都听得出,这是句空话。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厅堂。经过李世欢身边时,元孚瞥了他一眼,没说话。郑俨倒是停了停,拍了拍李世欢的肩膀:“李戍主,好好干。边镇虽苦,却是建功立业之地。”

李世欢躬身:“谢天使勉励。”

目送两人走远,李世欢快步走进厅堂。段长还站在那里,盯着手中的诏书,眼神空洞。

“将军。”李世欢低声唤道。

段长缓缓抬头,看见是他,惨然一笑:“世欢,你都听见了?”

“是。”

“五万石……呵呵,五万石。”段长把诏书扔在桌上,“两万石粮,三万石绢。还他妈要‘不日’才到。等运到了,怀朔……还能剩下多少人?”

李世欢没回答。他扶段长坐下,倒了一杯热茶递过去。

段长没接茶,只是看着他:“世欢,你知道我现在最后悔什么吗?”

“……”

“我后悔三年前,没听你的劝。”段长闭上眼睛,“那时你说,朝廷对边镇的态度变了,咱们得自己留后路。我说你多虑,说大魏立国百年,边镇是国之柱石,朝廷不会不管。”

他睁开眼,眼里全是血丝:“现在我知道了,柱石……是拿来垫脚的。垫得稳,是应该;垫不稳,就换一块。”

“将军。”李世欢单膝跪地,“卑职愿为将军分忧。”

段长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伸手,把他扶起来。

“世欢,你是个好兵,将来……会是个好将军。”段长的手很凉,“但在这之前,你得先活下去。我交给你一个差事——”

他从怀中取出一枚铜符,塞进李世欢手里。

“这是我的手令。从现在起,你带二十个人,盯着粮车。”段长压低声音,“从并州到怀朔,六百里路。我要你知道,每一车粮是什么时候出发的,什么时候到的,路上有没有‘损耗’,到了以后入库多少。记住,是每一车。”

李世欢握紧铜符:“将军是怀疑……”

“我不是怀疑。”段长打断他,“我是确定。五万石账目,能实打实运到两万石,我就谢天谢地了。但到底有多少,我要知道确数。不然将来朝廷问罪,说我‘虚报冒领’、‘贪墨军粮’,我连辩白的底气都没有。”

他说得平静,但李世欢听出了话里的绝望。

“卑职遵命。”

“还有,”段长抓住他的手,力道大得惊人,“这件事,只能你我知道。对任何人,包括司马达,都不能说全。明白吗?”

李世欢重重点头。

段长松开手,靠回椅背,长长吐出一口气。他望着屋顶的梁木,轻声说:“世欢,你说,咱们这些人,守在这里,到底是为了什么?”

这个问题,李世欢答不上来。

为了忠君报国?可君在哪里,国在哪里?

为了保境安民?可境保不住,民安不了。

为了……活着?可活着越来越难。

他退出厅堂时,听见段长又开始咳嗽,一声接一声,像要把心肺都咳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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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天下午,李世欢带着二十名精挑细选的戍卒出发了。

他没告诉司马达全部实情,只说奉段将军之命,去接应粮队。司马达很聪明,没多问,只是默默帮他准备干粮、马匹、还有御寒的衣物。

“戍主,早去早回。”送行时,司马达只说了一句。

李世欢点头,策马出堡。

他们沿着官道南下,第一天走了六十里,在驿站点卯过夜。驿站小吏看见李世欢的戍主腰牌,还算客气,给了他们一间大通铺,虽然漏风,但总比睡野外强。

夜里,李世欢睡不着,起身到院子里。

驿站马厩里拴着几匹马,其中两匹格外神骏,披着禁军的毡毯。李世欢认得,那是郑俨随从的马。他走近时,听见马厩旁的厢房里传出说话声。

“……郑郎中说了,这趟差事办妥了,回去每人赏十匹绢。”

“十匹?啧,够在洛阳买个小院了。”

“想得美!洛阳一匹绢才值几个钱?要我说,不如折成银子实在。”

“你懂什么?绢帛轻便,好携带。等回了洛阳,一转手就是钱……”

声音压得很低,但夜深人静,李世欢听得清清楚楚。

他悄悄退回阴影里,心跳得很快。

十匹绢,赏给随从。郑俨这趟出差,手笔不小。这些钱,从哪里出?度支曹的账上,不是空了吗?

他想起白天郑俨的话:“从修白马寺的款子里挪出来的。”

也许,真是挪出来的。

但挪出来之后,又有多少,真正变成粮食,运往怀朔?

李世欢不敢再想下去。

他回到通铺,和衣躺下。身边的戍卒睡得沉,有人磨牙,有人说梦话。空气里有汗味、脚臭味、还有马粪的味道。但这些味道,比洛阳贵人身上的熏香,更让他觉得真实。

至少这些人,是活生生的人。

他们会饿,会冷,会想家,会在梦里哭。

而不是像郑俨那样,坐在温暖的厅堂里,用一句“折变”,就决定几万人是死是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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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李世欢继续南下。

越往南走,景象越不一样。虽然也是冬天,但田野里偶尔能看到绿色——是越冬的小麦。村落也密集起来,房屋多是砖瓦结构,不像怀朔那边清一色的土坯房。

晌午时分,他们在一个岔路口停下歇脚。

路边有茶摊,卖热汤和烙饼。李世欢让戍卒们吃点东西,自己坐在一旁,观察来往行人。

官道上车马不少。有商队,押着大车,车上盖着油布,不知装的什么;有官员的车驾,前呼后拥;也有寻常百姓,挑着担子,步履匆匆。

忽然,一队车马从南边来,吸引了李世欢的注意。

那是二十辆大车,每辆车由两匹骡马拉着,车轮深深陷进土路,显然载重不轻。车上盖着青色苦布,苦布下露出麻袋的轮廓。押车的是官兵,约莫五十人,穿着并州镇戍军的号衣。

粮车?

李世欢起身,走到路边。车队经过时,他看见领头的是一个校尉,三十来岁,脸被风吹得粗糙。

“这位军爷,”李世欢抱拳,“敢问这是往哪里运的粮?”

校尉勒住马,打量他一眼:“怀朔镇。你是?”

“怀朔青石洼戍主李世欢,奉命接应粮队。”

校尉脸色缓和了些,下马还礼:“原来是李戍主。在下并州押粮校尉韩猛。这批粮,是发往怀朔的第一批,共两千石。”

“两千石?”李世欢看了一眼车队,“二十辆车,每车装百石?”

韩猛点头:“正是。李戍主这是要往南去?”

“奉段将军令,去并州看看后续粮草准备情况。”李世欢说得含糊,“韩校尉,这一路可还顺利?”

“顺利?”韩猛苦笑,“李戍主说笑了。从并州到这儿,走了四天,已经‘损耗’了三十石。说是路上颠簸,袋子破了。可破了的袋子,我怎么没见着?”

他压低声音:“每过一个卡子,就要‘查验’,一查验就要‘取样’。取着取着,一车粮就少了半石。李戍主,咱们都是当兵的,我跟你交个底——这两千石粮,能有一千八百石运到怀朔,就算老天开眼了。”

李世欢的心沉下去。

但他面上不动声色:“韩校尉辛苦。到了怀朔,我请弟兄们喝酒。”

“喝酒就不必了。”韩猛摆手,“能给口热饭就行。并州那边也紧,我们出来,带的干粮只够三天。这都第四天了,中午还没着落。”

李世欢立刻让戍卒们拿出随身带的干粮——虽然不多,但至少是实实在在的饼子。韩猛的人接过,千恩万谢,蹲在路边狼吞虎咽起来。

趁着这个空档,李世欢走到一辆粮车前,掀开苦布一角。

麻袋整齐码放,袋口用麻绳扎紧,盖着并州仓廒的火漆印。他伸手按了按,麻袋很硬,里面确实是谷物。但他注意到,有些麻袋的角落有细微的破口,露出里面的东西——

不是粟米,是黍米。

黍米比粟米便宜,口感差,但也能吃。朝廷调拨军粮,按例该是粟米。可如果途中有人把部分粟米换成黍米,差价就进了私囊。

李世欢不动声色地放下苦布。

他回到韩猛身边,装作随意地问:“韩校尉,这批粮,都是粟米吧?”

韩猛正在啃饼子,闻言顿了顿,眼神闪烁了一下:“当然,当然是粟米。朝廷调拨,哪敢掺假?”

他说得肯定,但李世欢听出了心虚。

“那就好。”李世欢笑了笑,“怀朔的弟兄们饿久了,就盼着这口粟米粥呢。”

韩猛低下头,猛啃饼子,不再说话。

车队休息了半个时辰,继续上路。李世欢目送他们往北去,直到消失在官道尽头。

“戍主,”一个戍卒凑过来,“咱们还往南走吗?”

“走。”李世欢翻身上马,“去并州,看看还有多少‘粟米’等着咱们。”

他挥鞭策马,心中却是一片冰凉。

两千石粮,一路损耗,掺杂,到怀朔还能剩多少?而这样的两千石,还要运二十五批,才够五万石的数。

二十五批。

每批损耗一点,掺杂一点,到最后,所谓的“五万石”,到底能有多少真正的粮食,进怀朔军民的肚子?

李世欢不知道。

但他知道,他必须亲眼去看,亲手去记。

记下每一车粮,记下每一个“损耗”的理由,记下每一张经手这些粮食的脸。

也许现在,这些记录没用。

但将来,总有一天,这些记录会变成刀。

一把能剖开谎言,剖开贪婪,剖开这吃人世道的刀。

哪怕用这把刀的人,不是他。

哪怕要用很多年。

傍晚时分,李世欢抵达并州边境的第一个驿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