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中旬的午后,阳光毒辣得能把青石板烤出烟来。街边槐树的叶子都蔫蔫地耷拉着,知了声嘶力竭地叫着,混在车马人声里,织成一张燥热的网,兜头罩在洛阳城上。
李世欢走得很快。函使的布鞋底薄,踏在滚烫的石板上,能感到热气透过鞋底烫着脚心。他怀里揣着两份公文,一份要送御史台,一份要送城门校尉署。都是例行文书,不急,但他还是走得很快。
铜驼街是洛阳的中轴线,从宫城的闾阖门直通南边的宣阳门,宽百步,能容十二辆马车并行。街道两侧槐树成荫,树后是各色官署、府邸、商铺。平日里这里是帝都最繁华的所在,达官显贵的牛车、西域胡商的驼队、贩夫走卒的挑担,熙熙攘攘,川流不息。
但今日有些不同。
李世欢走了一里多地,渐渐察觉出异样。街上的行人少了,即便有,也都贴着街边走,眼神不时瞟向街道中央。路边的货摊也稀疏了许多,几个摆摊的小贩正在收拾东西,动作匆忙,脸上带着不安。
“老丈,今日这是怎了?”李世欢在一个卖瓜的摊前停下,递过两文钱,挑了片切好的甜瓜。
卖瓜的是个五十多岁的老汉,黝黑的脸膛上皱纹深如沟壑。他接过钱,压低声音:“后生,快些吃,吃完赶紧走。今日有羽林郎出城狩猎,这就要回来了。”
羽林郎。李世欢咀嚼着这个词。
北魏的羽林军,原是孝文帝迁都洛阳时,从鲜卑八姓子弟中精选出来组成的禁卫军。当年都是能骑善射的勇士,宿卫宫禁,荣耀无比。可几十年过去,如今的羽林军早已成了膏粱子弟镀金的地方,塞进去,混几年资历,出来就是官。至于骑射?能在马背上坐稳就不错了。
“狩猎?”李世欢咬了口瓜,甜腻的汁水在口中化开,“这大热天的,猎什么?”
“谁知道呢。”老汉嘟囔着,“说是去邙山猎鹿,三天前出的城。你看这阵势……”他朝街道尽头努努嘴,“往年狩猎回来,都要在铜驼街上走一遭,显摆显摆。那马蹄子可不长眼,去年就踩死过卖菜的老王头。”
李世欢吃完瓜,把瓜皮扔进摊边的筐里。他本可以绕道走小路,但犹豫了一瞬,还是继续沿着铜驼街向前。
他想看看。
看看这些羽林郎,到底是什么模样。
又走了约莫半里,前方忽然传来喧哗声。不是寻常市井的嘈杂,而是一种带着亢奋、野蛮意味的呼啸。马蹄声由远及近,沉重而杂乱,不像是训练有素的骑兵队列,倒像是……
“来了来了!”街边有人低呼。
李世欢闪身躲到一株粗大的槐树后,从树干旁望出去。
街道尽头,烟尘先起。
然后是一群骑士,约莫二三十人,旋风般卷了过来。他们没有列队,三三两两散乱地奔驰,马匹毛色杂乱,有粟色的、黑色的、花白的,但无一不是膘肥体壮,油光水滑。马背上的人穿着鲜亮的戎服,不是边军那种灰扑扑的麻布戎服,而是锦缎裁制,袖口领口绣着繁复的花纹,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这就是羽林郎。
他们大多很年轻,最大的不过二十五六,小的看起来才十七八岁。个个面色红润,眉眼间带着肆无忌惮的骄纵。有人手里还提着弓,弓身镶金嵌玉;有人马鞍旁挂着猎获的野物,几只兔子,一只鹿,血淋淋地晃荡着。
队伍最前面是个穿绛红锦袍的少年,约莫十八九岁,头戴皮弁,腰佩长剑,马是通体雪白的骏马,马鞍用金线绣着猛虎图案。他骑术倒还不错,在疾驰中还能控制马匹,时不时回头对同伴喊些什么,引来一阵哄笑。
“那是元家的七郎。”旁边有个货郎低声说,“他爹是征西将军元稹,他叔父是……当朝大将军。”
元乂的侄儿。
李世欢的眼睛眯了起来。
队伍越来越近,马蹄踏在青石板上,发出雷鸣般的轰响。街边的行人早已躲到店铺檐下或树后,小贩们手忙脚乱地收拾摊子。但总有人动作慢些。
就在李世欢前方十几丈处,有个卖陶器的老摊贩。老人大约六十多岁,背已经驼了,正颤巍巍地把几个陶罐往担子里装。他的摊子摆得靠外了些,两个箩筐有一半还伸在街面上。
羽林郎的马队眨眼就到了跟前。
“让开!滚开!”有人厉声呵斥。
老贩子听见喊声,惊恐地抬头,手上的陶罐“哐当”掉在地上,摔得粉碎。他想把担子拖回去,但那担子太重,他又老迈,一用力,反而把箩筐弄翻了。十几个陶碗陶盘滚了出来,在街面上滴溜溜打转。
“找死!”红衣少年,元七郎,勒住马,白马人立而起,长嘶一声。
后面的羽林郎也纷纷勒马,马匹不安地踏着步子,喷着鼻息。队伍停在了老贩子摊前。
“老东西,耳聋了?”元七郎坐在马上,居高临下,声音清脆,却透着冷意,“没看见我要过街?”
老贩子扑通跪倒在地,连连磕头:“军爷恕罪,军爷恕罪!小老儿耳朵背,没听见……”
“没听见?”旁边一个黄衣青年嗤笑,“七郎,这老东西分明是故意的,挡咱们的路。”
元七郎没说话,只是用马鞭轻轻敲打着自己的靴筒。那马鞭是牛皮编的,鞭梢系着红缨,看起来轻巧,但李世欢知道,这种鞭子抽在人身上,一鞭就是一道血痕。
街上一片死寂。
只有知了还在不要命地叫着。
躲在街边的人们屏住呼吸,有人低下头不敢看,有人偷偷从门缝里张望。卖瓜的老汉已经收起了摊子,躲在树后,嘴唇哆嗦着。
李世欢的手在袖子里握紧了。他能感觉到血液在太阳穴突突地跳。
老贩子跪在那里,花白的头发在热风中颤动,额头抵在滚烫的石板上磕着头。
“军爷……小老儿这就收拾,这就收拾……”老贩子颤抖着去捡那些散落的陶器。
“收拾?”元七郎忽然笑了,笑容很灿烂,露出一口白牙,“不用收拾了。”
他轻轻一夹马腹,白马向前踏了一步。
蹄子落下的地方,正好是一个青瓷碗。
“咔嚓——”
清脆的碎裂声,在寂静的街道上格外刺耳。
老贩子浑身一颤,抬头看去,看见自己最好的那只碗变成了一地碎片。那碗是他从城南窑场精心挑的,釉色青翠如玉,本来想卖个好价钱,给卧病在床的老伴抓药。
“哎呀,不小心。”元七郎歪了歪头,表情无辜,“这破碗也太脆了。”
羽林郎们爆发出一阵大笑。
黄衣青年笑得前仰后合:“七郎,你的马蹄子也太金贵了,踩个破碗都嫌硌得慌!”
“就是,这老东西摆的什么破烂货,也敢摆在铜驼街上?”
“挡了咱们的路,还脏了咱们的马蹄!”
笑声中,元七郎又催马向前。白马优雅地抬起蹄子,落下,又一只陶盘粉碎。然后是第三只、第四只……他不是直着走,而是操控着马匹,专门去踩那些完好的陶器。马蹄起落,清脆的碎裂声接连响起。
老贩子跪在那里,一动不动了。他呆呆地看着自己陶器,在马蹄下变成碎片。那些碎片在阳光下闪着光。
李世欢的指甲掐进了掌心。
他想冲出去。
但就在他脚步要动的时候,一只手按住了他的肩膀。
“别去。”
声音很低,很沉。
李世欢猛地回头,看见马文不知何时站到了他身后。这个寒门抄书吏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青布衫,脸上带着惯常的疲惫,但眼神很清醒,清醒得近乎冷酷。
“那是元乂的侄儿。”司马文的声音压得极低,嘴唇几乎不动,“去年羽林闹事杀官,死了三个吏部郎,最后不了了之。为首的就是这个元七郎。”
李世欢的呼吸粗重起来。
“他们……杀官?”
“嗯。神龟二年的事。”司马文拽着他,又往树后隐了隐,“羽林军嫌吏部‘停年格’挡了他们的升迁路,聚众冲进吏部衙门,当场打死三个郎官。朝廷要严惩,元乂出面保了下来,说‘少年气盛,不当深究’。”
“杀官……不当深究?”李世欢一字一顿。
司马文苦笑:“死的只是汉人士族出身的郎官。若是鲜卑贵胄,你看元乂还会不会这么说。”
街上,碎裂声还在继续。
元七郎似乎玩腻了,勒住马,用马鞭指了指地上跪着的老贩子:“老东西,你这堆破烂挡了本郎君的路,你说,该怎么赔?”
老贩子抬起头,脸上老泪纵横:“军爷……小老儿……赔不起……”
“赔不起?”黄衣青年策马上前,“赔不起就用你这把老骨头赔!”
他扬起马鞭,鞭子在空中划了个弧线,带着风声,抽了下去。
“啪!”
鞭梢抽在老贩子背上。单薄的麻布衫瞬间裂开一道口子,底下皮开肉绽,血立刻渗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