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贩子惨叫一声,扑倒在地。
街边有人惊呼,但立刻又捂住嘴。
黄衣青年还要再抽,元七郎抬手制止了。他俯视着地上蜷缩的老人,看了片刻,忽然觉得无趣。
“算了,跟个老废物计较什么。”他调转马头,“走吧,热死了,回去喝酒。”
羽林郎们哄笑着,纷纷策马。马蹄从老贩子身边踏过,溅起的尘土扑了他一脸。没有人再看地上的老人一眼,仿佛那只是一堆碍事的垃圾,踢开了,也就忘了。
马蹄声渐远,烟尘慢慢落下。
街边的人们这才敢走出来。有人去扶老贩子,有人低声议论,有人摇头叹气。卖瓜的老汉从树后探出头,看了看远去的马队,又看了看地上的碎片和血迹,喃喃道:“造孽啊……”
李世欢还站在原地。
马文的手还按在他肩上,能感觉到这具身体绷得像一块铁,微微颤抖着。
“松手。”李世欢说,声音嘶哑。
马文松开手。
李世欢一步步走到街心,走到老贩子身边。老人已经被几个街坊扶起来,靠在槐树干上,背上的伤口还在渗血,一个妇人正撕下自己的衣襟给他包扎。他的担子完全毁了,箩筐被马蹄踩扁,陶器几乎没一件完整的。
“老伯……”李世欢蹲下身,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布包。里面是他这个月的俸禄剩下的几十文钱,他全部掏出来,塞进老人手里。
老贩子抬起浑浊的眼睛看着他,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
“先治伤。”李世欢说。
他站起身,看向羽林郎离去的方向。街道尽头,那队鲜衣怒马的背影已经消失在街角,只留下飞扬的尘土,在阳光下缓缓沉降。
“他们是羽林军。”司马文走到他身边,低声说,“宿卫宫禁的天子亲军。按律,无故伤民,当杖一百,革除军籍。”
“按律。”李世欢重复这个词,像是在咀嚼一块铁。
“但律法管不了他们。”司马文的声音里透着深深的疲惫,“去年杀官都不了了之,今日打伤一个老贩子,算什么?洛阳令敢管?河南尹敢管?还是御史台敢弹劾?”
他顿了顿,补充道:“元乂现在总领禁军,羽林军归他直管。你告他的侄儿,等于告他。”
李世欢没说话。他蹲下身,开始捡拾地上的陶器碎片。一片一片,小心翼翼地拾起来,放在还算完好的箩筐里。碎片的边缘很锋利,划破了他的手指,血珠渗出来,他像没感觉似的。
街坊们看着他,有人想帮忙,被他摇头制止了。
他捡得很慢,很仔细,仿佛在完成某种仪式。阳光照在他背上,汗湿的吏服贴在身上,勾勒出瘦削而紧绷的线条。
马文站在一旁看着,忽然觉得有些冷。
这个来自怀朔的函使,平时总是沉默寡言,恭顺谨慎,像洛阳城里成千上万个小吏一样,不起眼,随时可以被替代。但此刻,马文在他身上感觉到一种冰冷的、压抑的、但一旦爆发就会焚毁一切的东西。
终于,碎片都捡完了。
李世欢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尘土,对老贩子说:“我送您回去。”
老人想推辞,但李世欢已经扶起了他。几个街坊帮忙抬着破担子,一行人慢慢离开了铜驼街,拐进旁边的小巷。
巷子里阴凉些,但依然闷热。老贩子住在城南的贫民坊,要走两三里路。一路上,老人断断续续说着自己的事:老伴病了半年,儿子早年去世了,儿媳改嫁了,留下个孙子才十岁。他靠烧陶卖陶为生,今日这些被踩碎的,是他攒了两个月的货。
“那只青瓷碗……本来想卖一百文……够抓三剂药……”老人说着,眼泪又流下来。
李世安静静听着,只是扶着他的手更稳了些。
送到家时,天色已近黄昏。老贩子的家是一间低矮的土坯房,屋顶茅草稀疏,墙上裂缝能伸进手指。屋里很暗,一股药味混合着霉味。炕上躺着个老妇人,听见动静,微弱地咳嗽着。
李世欢把老人扶上炕,又从怀里摸出仅剩的十几文钱,悄悄塞在炕席下。他没有道别,转身出了门。
马文在门外等他。
两人默默往回走,回到稍微宽敞些的街道上。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斜斜地投在青石板上。
“你刚才想冲出去。”司马文忽然说。
李世欢没否认。
“冲出去又能怎样?”司马文看着他,“你能打得过二三十个羽林郎?还是能拦住元乂的侄儿?你会被当场打死,或者抓进大牢。然后呢?老贩子的碗能回来?他背上的伤能好?”
“所以就该看着?”李世欢停下脚步,转过头,眼睛在暮色里闪着光,“看着他们踩碎别人的生计,抽断别人的脊梁,然后说一句‘律法管不了’?”
司马文被他的目光刺得怔了一下。
“我不是这个意思。”他叹了口气,“我是说……你救不了他。至少现在救不了。”
“我知道。”李世欢的声音平静下来,但那种平静更让人不安,“我知道我救不了他。我知道我冲出去,只会多一个人躺在街上。我知道这一切。”
他顿了顿,望向西边天空燃烧的晚霞。
暮色渐浓,街边的店铺陆续点起灯。有家酒肆里传出胡琴声和歌声,软绵绵的,甜腻腻的,唱的是“洛阳城中秋月明,羽林郎君踏花行”。
李世欢听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很冷。
“走吧。”他说。
两人继续向前走。函使院在城南,还要走一段路。街上又热闹起来,夜市开始了,卖胡饼的、卖汤饼的、卖果子的,吆喝声此起彼伏。人们似乎已经忘了下午铜驼街上的事,或者说,选择忘了。
屋里没点灯,月光从破窗纸漏进来,在地上铺出一片惨白。马文摸黑点了油灯,豆大的火苗跳动着,照亮方寸之地。
两人默默吃了晚饭,还是粟米粥和咸菜。吃完,司马文照例要抄写佛经,那是官府外包的活计,抄一卷给三十文。他铺开纸,研好墨,提起笔,却迟迟没有落下。
“李兄。”他忽然说。
“嗯?”
“你说……这世道,会变吗?”
“会。”他说。
“怎么变?”
“不知道。”李世欢抬起头,油灯的光在他脸上跳跃,让他的表情有些模糊,“但我知道,铜驼街上今日发生的事,若发生在怀朔,那些羽林郎走不出三条街。”
司马文怔了怔:“边镇的人……这么悍勇?”
“不是悍勇。”李世欢放下靴子,“是活不下去了,就没什么好怕的了。在怀朔,戍卒的饷被克扣,他们会聚众去镇将府讨要。不给,就敢砸门。镇将若调兵镇压,他们就敢拿起武器。”
“那……朝廷不管?”
“管?”李世欢笑了,“怎么管?派兵剿?剿完了,谁去守边?怀朔的戍卒,军籍在册的就有几万,算上家眷。朝廷敢把这些人逼反?”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窗外洛阳的夜空。
“洛阳的人不懂。”他轻声说,“他们以为权力是刀,握在手里就能随意砍杀。但他们忘了,刀能砍人,也能被人夺走。当被砍的人多了,总有人会想:为什么握刀的不是我?”
马文手中的笔掉在纸上,溅开一团墨迹。
他看着李世欢的背影,这个来自边镇的函使,此刻站得像一杆枪,笔直,冰冷,带着硝烟和风沙的气息。
“李兄……”马文的声音有些干涩,“你想做什么?”
李世欢转过身,油灯的光照着他的半边脸,另外半边隐在阴影里。
“我想活着。”他说,“好好地活着。让我身边的人,也让像今日那个老贩子一样的人,都能好好地活着。”
“这很难。”
“我知道。”李世欢走回炕边,脱下外衫,躺下,闭上眼睛。
屋里安静下来,只有马文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和远处永宁寺隐约的钟声。
李世欢没有睡。
现在的朝廷,一端是极致的奢靡和权力,另一端是极致的苦难和卑微。
而这条线,快绷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