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只是送文书到永巷门。”
“哦。”王五有些失望,但还是忍不住说,“我听人说,太后虽然被幽禁,但用度一点没减,反而更奢靡了。说是要潜心礼佛,可那排场……”
“慎言。”李世欢打断他。
王五一怔,讪讪地闭了嘴。
李世欢看着他年轻的脸,忽然想起自己刚来洛阳时的样子,也是这般,对什么都好奇,对什么都愤愤不平。几次下来,他学会了沉默,学会了观察,学会了把那些不平咽下去。
“王五,”他忽然问,“你们河北,今年收成怎么样?”
王五愣了一下,苦笑道:“能怎么样?春天闹了蝗灾,夏天又发水,地里的庄稼毁了大半。县里还在加征‘防秋税’。”
李世欢沉默。
“我爹说,村里已经有人开始卖地了。卖给谁?还不是那些大户、寺庙。地一卖,人就只能当佃户,世世代代翻不了身。”王五说着,眼圈有些红,“我那点俸禄,自己都勉强糊口,一点也帮不上家里……”
他说不下去了,转过头去,用袖子擦了擦眼睛。
李世欢拍了拍他的肩膀,没说话。
说什么呢?说朝廷很快就会体恤民情?说太后在宫里吃素斋为苍生祈福?说那些被挪用的军饷、被加征的赋税,最终都会变成福报回馈给百姓?
他说不出口。
李世欢在院中的水缸前舀水洗手,冰凉的水激得他一哆嗦。抬起头,看见西边天空被晚霞染成一片绚烂的金红色,云层叠嶂,如锦绣铺陈。
这锦绣江山。
他忽然想起《诗经》里的句子:“溥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可如今这王土之上,有人在吃用三十只羊熬汤底的素斋,有人在卖儿卖女交赋税;这王臣之中,有人一掷千金铸佛手,有人饿着肚子守烽燧。
“李世欢。”
赵成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李世欢转身:“主事。”
“明日你就回怀朔。”赵成递过一份文书,“兵部催问北镇防秋准备的公文,送到怀朔镇将府,不得延误。”
“是。”
李世欢接过文书。黄麻纸的封面,盖着兵部的朱红大印。他不用看也知道内容,每年秋天,柔然人南下牧马,边境紧张,朝廷照例要发文催促各镇加强防务。公文里会写一些冠冕堂皇的话,要“严防死守”,要“保境安民”,要“彰显国威”。
可军饷呢?冬衣呢?兵器补给呢?
这些都不会在公文里写。写了也没用,因为户部会说没钱,工部会说没料,最后一切还是落在边镇自己头上。
“早些回去歇着吧,明日一早出发。”赵成挥了挥手。
李世欢行了礼,揣好文书,出了函使院。
回到城南陋室时,天色已经暗了。
马文还没回来,李世欢点起油灯,豆大的火苗在黑暗中摇曳,照亮方寸之地。他从墙角米缸里舀出半碗粟米,掺了些野菜干,就着炉子上温着的水,煮了一锅粥。
粥在陶罐里“咕嘟咕嘟”地响着,水汽蒸腾,带着粮食最朴素的香气。
这一路,他见过太多饥饿,太多死亡,太多不公。
可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清晰地看见那条从底层通往顶层的榨取链条。它如此赤裸,如此堂皇,甚至披着“礼佛”“祈福”的外衣,让人连愤怒都显得无力。
门外传来脚步声,接着是敲门声
“李兄,是我。”
马文的声音。
李世欢起身开门。马文裹着一身寒气进来。
马文搓了搓冻得发红的手。
炉子上的粥正好煮开,香气弥漫开来。
两人就着油灯,对坐在炕桌两边。李世欢盛了两碗粥。
两人沉默地喝着粥。
“马兄,”他缓缓开口,“今日我去北宫送文书,在永巷门外听到内侍说话。”
他把听到的内容一五一十说了出来。
马文听着,脸色越来越沉。听到“三十只羊只要骨髓和筋膜熬汤底”时,他猛地放下碗,碗底磕在炕桌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荒唐!”他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前线将士食不果腹,她在宫里……她……”
他说不下去了,胸膛剧烈起伏。
油灯的火苗被他的气息吹得摇曳不定,两人的影子在墙上晃动,像两个愤怒的鬼魂。
良久,马文才平静下来,苦笑道:“我早该想到的。去年政变前,太后一顿饭要用一百道菜,吃不完的就倒掉。如今虽然‘清修’,可奢靡惯了的人,哪真能吃苦?”
“李兄,”马文忽然问,“你说这朝廷,还有救吗?”
同样的问题,李世欢问过自己无数次。
他放下筷子,看着马文:“马兄,你还记得《左传》里郑伯克段于鄢的故事吗?”
马文一怔:“记得。郑伯纵容共叔段,待其恶贯满盈而一举除之。你是说……”
“我胡说的,你不必在意。”
马文盯着他,眼神里有什么东西在闪烁:“李兄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李世欢吹熄了油灯,“睡觉吧。明日我还要早起去怀朔。”
黑暗中,只有炉子里的余烬还散发着微弱的红光。
两人躺在炕上,都睁着眼,看着头顶的黑暗。
许久,马文轻声说:“李兄,我有时候想,咱们这些寒门子弟,读书明理,到底是为了什么?为了看懂这世道有多荒唐?为了明白自己有多无力?”